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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滴从花白的鬓角滚下,砸在木地板上,溅开小小的水渍。

足足半分钟,没人说话。

威叔直起身,抹了把脸。

“我的方案,叫《最后一招》。找邵氏还在世的老武行,我知道的还有十三个,每人教我一招。他们最得意的那招,压箱底的绝活。”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单。

手指点着第一个名字:“刘师傅,七十岁,擅长北派地趟刀。他当年为练‘滚地刀’,两个膝盖磨得见骨,现在下雨就疼。”

第二个名字:“陈伯,六十八岁,南拳‘铁线拳’传人。七三年拍戏时,右手筋断了,现在拿筷子都抖。”

第三个名字……

威叔一连念了七个名字,声音越来越低:

“我去学,去练。哪怕骨头响得像要散架。然后,我把这些招式,”

他抬头,眼睛通红,“教给片场现在的武行仔,那些嫌吊威亚累、嫌打戏苦的后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不是怕功夫失传。是怕他们忘了。忘了我们这代人,是怎样用真骨头、真血肉,在胶片上一帧一帧,打出香港电影最生猛的魂。”

威叔鞠躬。他弯腰很慢。

手撑着膝盖,才能直起身。

台下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后排一个年轻记者。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全场起立。

掌声不是炸响的,是沉重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邹文怀派来的,两个西装男中的一个。

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划掉,又写。

笔尖几乎戳破纸页。

第五位是梅姐。她没带任何实物。

只带了一台,老式开盘录音机。

“各位,请闭上眼睛仔细听。”

梅姐按下播放键。

嘶嘶的电流声后,传来一段模糊的合唱。

几十个男女声,音准参差,但唱得投入:

“晨光熹微清水湾,胶片转动梦开场~道具师傅扛木箱,演员对镜梳妆忙~”

是童谣的调子,词却全是片场日常。

歌声渐渐淡出,接替的是各种环境音:

锯木头的“沙沙”声、导演喊“第五场第三镜”的吆喝、茶水阿姨推车滚轮的“咕噜”声、下雨天棚里漏水的“滴答”声……

最后是一段独白。

苍老的男声,带着南洋口音:

“一九五八年,我跟六叔来清水湾。这里还是荒地,我们砍树、平土、搭第一个棚。六叔说:‘我们要在这里,建一个梦工厂。’那时我觉得他发梦,现在看,梦真的成了。”

录音结束。

梅姐开口:“我的方案,《邵氏声音博物馆》。抢救性采集所有,与邵氏相关的声音记忆。”

她展示计划表:“第一阶段,采访三百位老员工,每人至少两小时口述历史。第二阶段,复原二十部经典电影的原声环境音效,比如《独臂刀》里,那把刀的真实锻造声。第三阶段,与商业电台合作,每周一晚十点,播出三十分钟节目《听,邵氏在说话》。”

台下有人举手:“梅姐,这种节目,有收听率吗?”

梅姐笑了:“去年BBC做了一个《工厂声音档案》节目,采访曼彻斯特老纺织工人,你猜收听率多少?全英同时段第三。”

她看向全场:“画面会褪色,胶片会损坏,剧本会遗失。但声音,只要你闭上眼认真去听,就会听见三十年前片场的晨钟,就能瞬间回到那个时代。”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

“我想让三十年后,一个加完班、坐夜班巴士回家的年轻人,戴上耳机,听见一九六五年,邵氏片场某个平凡的午后。茶水阿姨在哼歌,木工在锯木头,年轻演员在角落背台词念错了字,自己笑出声,然后这个年轻人会想:‘原来那些造梦的人,也这样真实地活过。’”

台下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响起。

这次不只是敬意,还有生意人的精明。

几个广告商,已经在交头接耳,讨论声音档案的品牌植入可能性。

五位讲完,郑守业再次上台。

手不抖了。

他刚要开口总结。

“等等。”

赵鑫的声音,从舞台侧幕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