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0章 寄生草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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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一声:“女帝为何跟燕王作对?什么国仇家恨,什么君臣大义,说穿了,不过是小女儿家的赌气罢了!一个恼他负心,一个恨她无情。可对江山,对百姓,他们心底里看重的,是一样东西!”
“此言甚对。”关礼点头,依旧揣着手,声音淡淡的,“秦三甲说动了王钦若一党,断了女帝在朝中的倚仗。咱们趁机掌控宫禁,又拿梁王府满门的性命,拿这满城百姓的安危,逼得女帝不得不低头,应了那大殿上的戏码。
这便足可证明,她与燕王一般无二,最怕的就是梁王府出事、京城遭殃。
不然,以她那般刚烈的性子,岂会如此轻易便妥协?”
边令诚听着,脸上的阴郁去了大半,可新的忧虑又浮上来:“可如今,咱们能掌控的不过是女帝的文书令印,假借她的名义发号施令。能实打实攥在手心里的兵,只有步军那一万人。
殿前司、金吾卫、青龙卫,名分上虽是归女帝统辖,可谁都知道,那些将领,多是梁王旧部,或是骑墙观望之辈。
咱们用文书调得动他们一时,可真到了节骨眼上,怕是……怕是……”
他压低了声音:“到时候燕王大军一到,就凭咱们这一万人,如何抵挡?”
孙孝哲却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深沉地望着远方:“你还是没明白,皇帝这两个字,在百姓心里头,有多重。”
他缓缓道:“大华开国数十年,收拾了前梁的烂摊子,让这天下百姓,过了几十年安生日子。百姓心里,只认李家的天下,只认李家的正统。梁王杨文和兵精粮足,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为何不反?是他没有那个实力么?”
边令诚脱口而出:“梁王仁心,不忍百姓再遭兵灾之苦。”
“不错。”孙孝哲点头,“可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梁王深知,这天下,便是改姓了杨,也未必传得过三代。
秦三甲说得透彻,老子可以以武立国,儿子凭什么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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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那些红颜知己,哪一个不是人杰?哪一个背后没有通天势力?若燕王自己没起个好头,将来这家业,传到哪个儿子手里,怕是要打得头破血流。到那时,这天下,又能撑几年?”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边令诚:“这便是秦三甲能说动王钦若的缘由!”
关礼点头,声音依旧清冷,却字字如钉:“王钦若是聪明人。他替女帝干了这许多脏事,心里明白,女帝早晚是要跟燕王和解的。到那时,他们这些‘奸臣’,能有什么好下场?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这机会,扶持一个幼主登基,他们自己做梁王第二,这才是安身立命之道。”
边令诚听罢,不由感慨:“这秦三甲,果然不愧是‘妖儒’,这等游说人心的本领,着实可怕!”
他想了想,又问:“可万一……万一燕王他不进京,偏要划江而治,咱们又当如何?”
孙孝哲冷笑一声,那沉稳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讥讽:“燕王若是要做乱臣贼子,早便做了,何须等到今日,让咱们来逼他?”
他目光锐利,冷哼:“燕王若敢划江而治,那就是坐实了谋反之名。王钦若与各国签订的条约,便有了大义名分。
到时候,塞尔柱、孔雀、吐蕃,那些被他打怕了的国家,必会组成联军,打着盟友的旗号,卷土重来。
边关的将领,有几个真敢跟着燕王对抗朝廷?康白第一个便会带着吐蕃兵来长安认主!
燕王为了天下苍生,为了不让蛮夷入主中原、边将谋反自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便是战线拉得太长之祸!
他若敢鱼死网破,北边的辽、金,岂能不趁火打劫?到那时,大华腹背受敌,顷刻间便是社稷倾覆、神州陆沉之祸!”
关礼听到此处,语气笃定地接了一句:“梁王不会如此。燕王,更不会如此。”
边令诚听了二人一唱一和的分析,心头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那阴郁的脸上,渐渐浮起一抹狠厉之色,压低声音道:“既如此,那便按原计划行事。燕王生平,最重情义,尤其是对女子。等他入了京,咱们便放出风去,只说女帝在宫中危在旦夕。只要他敢进宫,这宫门一关,便叫他插翅难逃!”
孙孝哲点点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凡有一丝女帝的消息,他便是明知是火坑,也会跳进来探个究竟。这一点,决计错不了。”
边令诚听了,眼中狠色更甚。
可关礼却忽然转过头,望向那幽深的大庆殿,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头一回现出一丝忧色:“可这些日子,女帝安静得有些反常。自那日大殿之后,她便任由咱们以她的名义发号施令,我总觉得,咱们太顺了些!”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一阵沉默。
半晌,孙孝哲才问:“宫禁各处,可都换成咱们的人了?”
关礼收敛心神,沉声回道:“放心。各处要害,皆是咱们这几十年来慢慢安插的心腹,里里外外,固若金汤。外头又有步军接管,一切如常。”
“田令孜呢?”孙孝哲又问。
“在御花园养芍药呢。”关礼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命只剩了半条,日夜在我的人监视之下,翻不出风浪。”
孙孝哲点点头,又问:“老太后那边呢?可说动了?”
提起此人,边令诚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忧心忡忡道:“她可是咱们扶持新君的关键。到时候燕王和女帝……没了,总得有个上得了台面的人出来收拾残局。老太后若是不肯出来站台,咱们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可她……她不会是真疯了吧?”
这般说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声音道:“要不……咱们上点手段?”
“断然不可!”孙孝哲厉声喝止,那沉稳的脸上,头一回显出几分凌厉,“按咱们的计划,燕王和女帝,都要殁于宫中。
到那时,若没有一个能压得住阵脚的李家人出来主持大局,这盘棋,咱们就全输了!
上手段,或许能管得了一时,可老太后是何等样人?能在必死之局中活到今日,这份隐忍,岂是等闲?咱们若逼急了她,她便是死,也不会让咱们如愿!”
边令诚被这一喝,不由讪讪地低下头去。
关礼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平:“要不,放开宫禁,让田甜入宫试试?”
孙孝哲和边令诚都看向他。
关礼解释道:“自老太后疯了之后,一直是田甜时不时入宫照料,也算是她最信得过的人。如今咱们以女帝之命封锁宫禁,田甜来了好几次,都被挡了回去。若咱们放她进来……”
孙孝哲眼睛一亮,赞赏道:“好!这主意好!让田甜入宫,一来,可以向外头释放些消息,就说女帝龙体欠安,思念亲人,特意召田甜入宫陪伴。
二来,也可借田甜之口,试试老太后的态度。她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见了最亲近之人,总会露出些端倪。”
“好,我这便去办。”关礼应了一声,转身便走,步履无声,红衣一闪,便消失在了廊庑的阴影里。
边令诚目送他离去,忽然转过头,压低声音问道:“那秦三甲……值得信任么?”
孙孝哲望着那空荡荡的廊庑,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叹息:“不值得。”
边令诚一怔。
孙孝哲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中满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无奈:“可咱们,还有别的选择么?”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望着这巍峨的宫阙,望着那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望着那高远无云的碧空,一字一顿地念道:
“秦三甲贱卖了庄家地,杨文和命博得拜相坛。
感先帝知遇改命贱,扶幼龙再走阎王殿。
如今凌烟阁一层一个鬼门关,长安道一步一个连云栈。”
一曲《寄生草》唱罢,那苍凉的余韵,在空旷的廊庑间幽幽回荡。
孙孝哲无力地摆了摆手,拂袖转身,再不言语。
那赤红的蟒袍在日光下闪过,如同一点将熄的炭火,慢慢没入了大庆殿幽深的殿门之中。
只留下边令诚一人,呆呆地立在廊下,喃喃自语:“寄生之草,何问其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