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1章 太平花赞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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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正午,长安城依旧暖意融融,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全然不似腊月天气,倒像是仲春时节。
街巷间负暄闲坐的老者,三三两两,或倚墙根,或靠门墩,眯着眼念着天气反常。
然则市井间置办年货的热闹,却半分不减,依旧是人来人往,笑语喧哗。
却说那皇宫丽景门外,此时正立着一女子。
但见她身穿一件浅绿潞绸的棉裙,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一头青丝挽成慵来髻,只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通身上下,并无半分艳色,却自有一股清雅出尘之致。
那裙裳虽是棉料,裁得却极是合体,将那袅娜的身段衬得愈发纤细。冬日里这般穿法,既不张扬,又见品位,端的是一等一的好眼色。
再看那女子面容,更是秀致到了极处。两道弯弯的柳眉,不画而翠;一双盈盈的杏眼,水波荡漾,仿佛含着无限情意;鼻如凝脂,口若含丹,那一身肌肤,白腻得近乎透明,真个是“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
虽是生得这般秀气,看着倒像是个好欺负的,然那眉眼之间,却隐隐透着一股子聪慧灵秀之气,端的是一位秀外慧中的可人儿。
此女非别个,正是循旧入宫照顾太后的田甜。
她手提着个填漆食盒,里头装着几样新制的蜀地点心,缓缓行至门前。
那守门的殿前司守备将军,见是她来,忙迎上前来,拱手道:“田姑娘来了!”
田甜微微颔首,温声道:“今日可还宫禁?”
那守备将军面上现出一丝为难之色,正要答话,忽听得身后宫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青灰袍子的小黄门,一溜烟儿跑了出来。
到了近前,先给田甜作了个揖,赔笑道:“田姑娘安好!奴才给贵人请安了!”
田甜微微侧身,并不受他的礼,只拿眼看他。
那小黄门站起身来,满脸堆笑,道:“太后这几日闹得厉害,陛下虽有恙在身,却还是惦记着,特特降下恩旨,准贵人可自由出入宫禁,随时进去照看照看。”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面小小的牙牌,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守备将军眼前。
守备将军接过,细细验看了一番,见确实是内廷的通行令牌,上头刻着女帝的私印,便点了点头,交还那小黄门,又对田甜拱手道:“田姑娘,请!”
田甜心下微微一动,她早已不是当年初入京城那个不谙世事的蜀中小白花了。自跟了杨炯之后,帮着打理绿地营造的诸多事务,迎来送往,察言观色,于这人心世情上,可谓一日千里。
况她本是极聪明的人,梁王府又从不瞒她朝中之事,因此对这宫里的风云变幻,心里早有一本账:女帝好好的,如何忽然就病了?这宫禁森严,又如何忽然就放自己进去了?
她心中虽思绪翻涌,面上却不露半分,只浅浅一笑,对那小黄门道:“有劳公公带路。”
那小黄门忙道:“贵人客气了,这是奴才的本分!”
说着,躬身在前引路,二人便进了丽景门。
宫墙巍峨,殿宇深深。
田甜款款而行,一面走,一面似无意般问道:“公公看着面生呀,我在这皇宫也住过些时日,竟是从没见过。”
那小黄门脚步不停,回头笑道:“贵人好眼力!奴才名叫刘德顺,原是在浣衣局当差的,那地方腌臜,贵人哪里见得着?也是托了主子们的福,前些日子,上头说奴才办事还算勤谨,这才提拔上来,做了个跑腿传话的小黄门。”
田甜点点头,又问:“陛下身子一向康健,如何忽然就病了呢?”
刘德顺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贵人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朝堂上闹得那样凶,石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陛下气得什么似的。陛下虽是天子,可终究是……是女子,心里头憋着气,回来便病倒了。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好几日了,只说是急火攻心,要好生静养。”
田甜听了,也不再多问,只将那一颗心按捺下来,开始有意无意地打量四周。
只见宫中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各司其职,脸上虽有些肃穆之色,却并无慌乱。廊庑下挂着的灯笼,已换上了崭新的,红艳艳的,透着年节的喜气。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断断续续,倒像是哪处正在排演年节的歌舞。一切如常,同往年年关时节的皇宫,竟无半分不同。
田甜心下愈发疑惑,却也只能按下不提。
二人一路穿廊过殿,不多时,便到了御花园。
园中虽是冬日,却也别有景致,几株老梅正含苞待放,疏疏落落的,透着一股清冷之意。
正走着,忽听得前头传来一阵喝骂之声,声音之大,在这寂静的园中显得格外刺耳。
“连个芍药都养不好!还能干什么?没用的东西!”
紧接着,便是一阵“噼啪”的鞭子抽打声,夹杂着呜呜咽咽的求饶。
“暖房里的芍药,中午要搬出去晒太阳,知道吗?还需要咱家教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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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愈发狠厉,鞭子声也愈发密集,一下一下,仿佛抽在人心上。
田甜脚步一顿,眉头微蹙,脱口而出:“田令孜?!”
刘德顺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赶忙上前一步,挡在田甜身前,低声道:“贵人!小的劝您一句,这事儿您可千万别管!”
田甜抬眼看他。
刘德顺满脸的恳切,声音压得更低:“这田令孜,仗着跟陛下多年的情分,竟恃宠而骄,前些日子,不经陛下同意,便私自批红,扣押了朝臣的折子!
这等大罪,若不是陛下念及旧情,只将他革职发配来这御花园养芍药,换个人,便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
如今他人厌狗嫌,贵人您是何等尊贵的人,何必去沾这晦气?”
田甜听着,心下却是一动。
她与田令孜虽接触不多,却常听杨炯提起。
杨炯说过,此人乃先皇后的心腹,更是女帝的家奴,做事极其谨慎,掌管司礼监日久,公事上从未出过半分差池。
便是杨炯想从他那里打听些宫里的消息,很多时候都得上些手段,软磨硬泡才成。如此一个谨慎忠心的能人,怎会忽然间便做出“擅专批红”这等糊涂事来?
这念头只在心中一转,田甜脚下已微微一动,似要往芍药园那边迈步。
刘德顺身形一闪,竟极快地挡在了她身前,脸上笑容不改,声音却沉了几分:“贵人,莫要让太后娘娘等急了。”
田甜心下一惊:这身手,分明是练家子!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抬头看了刘德顺一眼,随即扬声,对着芍药园的方向,不高不低地说道:“凡事不要做得太过,得饶人处且饶人!”
此言一出,那园中的打骂声竟忽然停了。
片刻后,只听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喝道:“还不快去搬芍药出来晒太阳!”
随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再无声息。
田甜收回目光,对刘德顺微微一笑:“公公,走吧。”
刘德顺脸上的笑容依旧恭谨,躬身道:“贵人这边请。”
二人继续前行,穿过御花园,又走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到了慈安宫。
这慈安宫地处皇城东南角,位置甚是偏僻。但胜在环境清雅,门前一湾活水,水上架着小小的石桥,过了桥,便是一片苍松翠柏,虽是冬日,依旧郁郁苍苍,掩映着几处亭台楼阁,倒也幽静。
刘德顺送到宫门口,便止了步,躬身道:“贵人,奴才就在外头候着,您好了,只管吩咐一声。”
田甜点点头,便提着食盒,独自进了宫门。
一进门,她便觉出不对。
院子里的宫女太监,竟比往日多了数倍。往常她来时,这慈安宫冷冷清清,统共不过七八个人伺候,还都是些不得势的。
可今日,单她一眼扫过去,廊下站着的,墙角立着的,便不下二十人。一个个垂手肃立,见她进来,目光便齐刷刷地扫过来,虽只是一瞬,却让她心头微微一凛。
太后自从疯癫后,女帝素来不闻不问,全凭自己隔三差五来看看,如何忽然间多了这许多人伺候?难道太后真的出事了?
正想着,忽听殿内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赤着脚,从里头疯跑了出来。
“抓贼!抓贼!有贼要偷我的东西!”
正是老太后。
但见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褙子,衣襟散乱,头发花白,披散了满脸。一双脚赤裸着,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却浑然不觉。
身后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宫女,一边追一边喊:“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您慢些,仔细摔着!”
太后哪里肯听,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双手,嘴里念念有词:“我的金簪呢?我的玉镯呢?都被你们偷去了!你们这些贼,不得好死!”
田甜见状,赶忙放下食盒,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太后,柔声道:“太后娘娘,是我,田甜,来看您了。”
太后被她扶住,挣扎了几下,忽然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定定地看着她。
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拍手笑道:“你是……你是那个唱歌的!我知道你!你唱得可好听了!你给我唱一个!唱一个!”
田甜心中酸楚,轻轻抚着她的背,温声道:“好,好,一会儿给您唱。咱们先进屋,把鞋穿上,地上凉。”
说着,便扶着她往殿内走。
那几个追出来的宫女,见状都松了口气,纷纷退到门边,却并不散去,一双双眼睛,依旧时不时地往里头瞟。
田甜扶着太后进了寝殿,将她扶到榻上坐了,又亲自打了水来,给她擦脸、洗手、穿鞋。
太后坐在那里,时而安静,时而扭动,嘴里一刻不停,嘀嘀咕咕地说着些不成句的胡话。
“他们要害我……我知道……都想要我的东西……”
“皇帝呢?皇帝怎么不来接我?他是不是不要我这娘了?”
“那个小贱人,她恨我,我知道……她巴不得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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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甜也不搭话,只静静地听着,一样一样地做着手里的活计。擦完身子,又替她将散乱的头发重新绾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别好。
然后打开食盒,取出几样点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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