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2章 俩老太太下棋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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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砸,我在楼下了,下来吧。”
大裤衩圆领衫的李乐和穿了件麻衬衫,配着条烟灰色的长裤,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整个人透着清爽的大小姐下了楼,一出酒店旋转门,就瞧见老李站在昨天的一辆斯宾特边上,一手叉腰,一手夹着根烟,瞧见他们过来,抬手招了招。
“阿爸。”李富贞紧走两步。
“诶,昨晚上睡的还好吧?”
“挺好的。”
“诶?爸,”李乐凑过去,往车里瞄了一眼,车里就司机一个人,“就您一个人来的?”
老李拿眼斜他,“咋,你还想你奶跟着来接人?”
李乐一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我以为大伯得跟来呢,毕竟……”
“毕竟啥?”老李把烟头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按灭,“你奶来的时候就不让你大伯来接,你还没明白啥意思?再说,你大伯那端水的功夫也不差,呵呵呵。”
李乐听了,心里头那点念头转了转,不由得咂摸出味儿来。
得,这老太太还没到麟州呢,棋已经下开了。
哪边轻哪边重,哪边先哪边后,哪边该给脸,哪边该晾着,心里门儿清。
老大不接我,也不接你,咱俩谁也别觉得谁矮了半截。让李晋乔和李乐来接,那是我付清梅懂礼数,有格局。
而大伯,那就真是把一碗水端得稳稳当当,
啧啧,姜还是老的辣。
李乐又瞟了老李一眼,老李正眯着眼抽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乐知道他心里明镜似的。
老爷子当年留下的这摊子事儿,两边老太太不对付,底下人怎么处,全凭一个“拎得清”。
“走吧,跟着这车。”老李朝那辆汉兰达努努嘴。
李乐应了声,和大小姐上了车。
车子驶出酒店,沿着来时的路往南,两边是连绵的黄土梁,偶尔闪过一两株被风刮得歪了脖子的旱柳。
天蓝得发假,云一丝儿没有,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面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远远看去,像有水在流。
没一会儿就到了火车站。雍州站是前几年新建的,说是为了适应煤炭外运和日渐增多的客流。不过路还没完全修利索,车站四周净是些搭着脚手架的在建工地。
裸露的黄土地基上,红色的条幅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写着些“大干快上”“质量第一”的口号。
车站广场上,立着一座巨大的上世纪常见的不锈钢雕塑,叫塞上明珠,形象说是个骆驼,寓意雍州的别称,驼城。
不过李乐瞅了半天,也没觉得那玩意儿能抽象成骆驼,尤其是一根柱子戳着个球,球上还戳着根细长的尖儿,怎么看怎么像“一枪攮个球”。
那不锈钢球体在八月的烈日下闪闪发光,晃着人眼。
热闹在出站口那一片。
出租车、面包车、长途大巴、三蹦子,歪七扭八地停在路边,一些卖玉米、煮鸡蛋、矿泉水的小摊贩,还有那些拉客的司机和举着小广告牌的姨们,三三两两蹲在出站口对面那排稀稀拉拉的树荫底下,手里拿着塑料扇子呼扇呼扇,眼睛却一直瞄着出站口的动静。
广播一响,列车到站,闸口一开,人流涌出。这帮刚还蔫着的人们瞬间活了过来,呼啦啦围上去,七嘴八舌,各色口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是突然炸开的蜂窝。
“后生!坐车不?麟州麟州!马上走!”
“妹子,住店不?干净便宜!有热水!”
“麟州~伊克昭~十五十五!还差一位!”
“米脂米脂!十块!有走的么?空调车!绥德十五!”
“学院的昂!北站的昂!来来来,这边上车!”
动作也生猛,有直接上手帮旅客拉箱子的,“我来我来!”。有扯着人胳膊就往自己车方向带的“就走就走,差你一个了!”
要是有旅客摆摆手不说话,或者问了价嫌贵不坐,立刻就有姨嘴里嘟囔出一串本地人才能听懂的“问候”,“球回怂”“受货”,“灰个泡……”下一句“圪孙小气”还没落地,人已经冲向另一个目标了。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汽车尾气味,还有路边摊煎饼果子的油腻香气,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斯宾特没往路边停,继续往前开了十几米,李乐跟着,拐进了出站口旁边一个挂着“雍州铁路公安交通支队”牌子的铁栅栏小院。
院子不大,院子里停着两辆警用面包车,还有辆老旧的桑塔纳,漆面晒得发白。
门口有个岗亭,里头坐着个老头,见车进来,从窗户探身,又瞧见老李,乐呵呵接过老李扔过来的一盒烟,一挥手,“前进”!
等李乐找地儿停好车下来,老李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正跟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递烟。
那人穿着两杠二的夏常服,正接过老李递过去的烟,就着老李的火点上。
见李乐和大小姐走过来,老李招招手,“来,小乐,富贞。”
两人上前,老李指着那胖乎乎的中年人,“这是你陈叔,早些年跟我一块儿跑燕京,这边站派出所的最高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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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被称作“陈叔”的胖警官嘿嘿一笑,忙摆手,“扯球!搁你跟前还最高领导?”
老李嘬了口烟,“这话说的,这一亩三分地,我也管不着不是?诶,这是我儿子,李乐,这是我儿媳妇,李富贞。”
李乐和大小姐上前,叫了声“陈叔好”。那陈所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大小姐身上,眼神里是那种长辈见了俊俏晚辈特有的欢喜,嘴里啧啧有声,“好好好,郎才女貌,真般配!老李,你是有福气的人啊!”
老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上却还要谦虚:“凑合凑合,孩子们自己处得好。”
“凑合?”陈所一瞪眼,“你这要求也太高了!这要叫凑合,我家那个得算啥?报废车辆?”
转头又对老李说道,“我说,这时间过得真快,当年下大雪咱俩长安站前广场执勤钻人家合作社的小棚子……现在这一晃,小乐都娶媳妇儿了。”
“可不么,时间最不禁过,说这话都得二十年头里了。不过钻合作社的小棚子,还不是你狗日滴看上人售货员,那女子叫啥来着,小芳?小娟?小惠?”
“扯啥呢,人叫小云。”
“对,小云,梳俩大辫子...”
“哪儿啊,有大辫子的是寄存处的兰兰。”
“兰兰不是售票员么?”
“那是静静,现在是我媳妇儿。”
“我想静静。”
“滚!”
说着,两人又都哈哈笑起来,那点久别重逢的生疏瞬间就没了。
笑过,老李问:“老何,还有小凯,他们今天当班不?”
陈所弹弹烟灰,“小凯今天当班,巡线去了。老何……调哈达汗了。”
老李眉头一皱:“哈达汗?发配到那儿去了?那地方一天能过一趟车不?靠着毛乌素边边,鸟不拉屎的。
陈所叹了口气,“老何自己申请的。他老娘不是前年脑血栓了么?半边身子都动不了了。老何家离哈达汗骑摩托就二十分钟,方便照顾老娘。”
老李听了,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也难为他了。媳妇儿媳妇儿慢性病,闺女闺女嫁南边去了,现在又多了个半瘫的老娘……快退了吧?”
“快了,还有两年,熬吧,熬过去就好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老李转身,走到斯宾特边上,拉开车门,从里头拿出一个纸袋子,递给陈所,“长安那场你赶不上,后天你又赶不上,这个你拿回去。”
陈所接过来,往里一瞧,几条华子,还有几大包用红塑料袋装着的喜糖。他眼睛一亮,嘴上却还要客气,“嘿,好!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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