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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这‘生意’,比起那些杀人放火、劫掠百姓、屠戮生灵的‘营生’,要好上千倍万倍!也比那些高高在上、吃着人血馒头的世家门阀,心里要安稳踏实的多。’”

阿糜转述完这段话,自己似乎也有些触动,沉默了一瞬,才继续道:“她说归说,见我依旧只是摇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便也不再劝,转而说了第二个选择。”

“她说,既然我不愿意立刻接客,那也可以。她还是可以带我以她同族妹妹的身份,去见管事的妈妈。”

“不过理由要换一换——就说我从未做过这行,又是初来京都龙台,不懂规矩,没经过调教。万一莽撞伺候,惹得那些来寻欢的达官贵人不快,扫了兴还是小事,若是言语不当、举止失措,冲撞甚至惹怒了哪位惹不起的公子哥,那可就是给拢香阁招灾惹祸,砸了买卖了。”

“所以,不如先由她亲自调教我半年,教我规矩、礼仪、待人接物,甚至......甚至那些风月手段,等我大致通晓了,再出来见客。不过......”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

“挽筝姐姐也明说了,这只是权宜之计,最多只能拖上半年。半年之后,是福是祸,是能凭本事挣出一片天,还是......就真的要看我自己的‘造化’了。”

她抬起头,看向苏凌,眼中带着一丝当时的无奈与决然。

“苏督领,我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半年时间,弹指就过。可那时候,我能有什么办法?这已经是挽筝姐姐能为我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

“至少,有半年时间可以让我喘息,可以让我慢慢想办法,或许......或许半年内,我能找到别的出路呢?就算找不到,至少......至少不用立刻就去......”

“所以我当时,就给她跪下了,真心实意地磕头谢她,答应了下来。”

苏凌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微微颔首,问道:“那后来呢?你们去见那管事的妈妈,那等精明算计之人,怕是不会轻易答应这等‘只吃饭不挣钱’的买卖吧?”

阿糜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表情,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弥漫着浓重脂粉香气的房间。

她点了点头,语速加快了些,描述也变得更为具体。

“挽筝姐姐带我去见了拢香阁的管事妈妈。我对那位妈妈的印象......很深。”

阿糜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回忆并不愉快。

“那位妈妈姓卢,大家都叫她卢妈妈,是个年过四旬的妇人,生得......十分富态。”

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来形容。

“很胖,身子臃肿,走起路来,身上的肉都跟着颤。脸盘又圆又大,擦着很厚很白的脂粉,可那粉也遮不住她眼角的细纹和略显松弛的皮肉。”

“嘴唇涂得鲜红,像刚吃了血。头上插着好几支明晃晃的金簪银钗,还有朵碗口大的、艳俗的绸花。身上穿的是大红大绿的绸缎裙子,勒得紧紧的,更显得腰身......嗯,没有腰身。”

“手上戴了好几个金戒指、玉戒指,指甲留得老长,涂着蔻丹。她一开口说话,声音又尖又利,还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劣质脂粉混合着某种说不出的、像是陈年熏香的味道。”

阿糜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仿佛还能感觉到那种被审视的不适。

“我们一进去,那卢妈妈正半歪在一张铺着锦垫的贵妃榻上,由两个小丫鬟捶着腿。她一看到挽筝姐姐带我进来,那双被脂粉衬得有些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唰’一下就钉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就像两把冰冷的、生了锈的刀子,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刮,好像要把我的衣服剥开,看看皮囊下面的骨肉成色,掂量着能卖出多少价钱似的。看得我浑身发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挽筝姐姐把事情说了,就是她教我那套说辞,说我是她失散的同族妹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想先跟她学半年,免得冲撞贵人。”

“卢妈妈听完,脸上那点对着挽筝姐姐时才有的、敷衍的客气笑容立刻就淡了。”

“她先是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斜睨着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才拉着长音对挽筝姐姐说,‘哎哟,我的好挽筝,你这妹子,模样倒还周正,可这性子......怕是还没开窍吧?’”

阿糜模仿着那卢妈妈尖利的腔调,虽然学得不像,但那股子市侩与轻蔑却传达了出来。

“卢妈妈说,‘咱们这是什么地方?拢香阁!打开门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养大小姐的!’”

“她伸出一根戴着硕大翡翠戒指的胖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

“她说,‘你去外面打听打听,但凡是进了我这拢香阁大门的姑娘,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挂了牌就要接客的?装什么清高玉女!’”

“‘我这儿姑娘几十号,张张嘴都要吃饭,胭脂水粉、衣衫首饰,哪样不是钱?这龙台地界,租金贵,打点多,生意难做着呢!我可没闲钱养个白吃白喝、还得让人费心调教的娇小姐!’”

苏凌听到此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冷意,淡淡道:“开门做这般营生,逐利本是常情,但这等嘴脸,实在可恶。”

阿糜见苏凌也表露出不悦,仿佛得到了某种认同,用力点了点头,继续道:“是啊,我当时又气又怕,低着头不敢说话,只觉得脸烧得厉害。”

“挽筝姐姐站在我前面,听了卢妈妈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脸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等我偷偷抬头看她时,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然后,挽筝姐姐就开口了。她没有跟卢妈妈争辩,也没有再提让我学半年的事,而是......换了个说法。”阿糜眼中露出一丝感慨。

“她往前走了半步,挡在我和卢妈妈之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对卢妈妈说,‘妈妈既然觉得这样不妥,那......不如换个法子?’”

“卢妈妈斜着眼问,‘哦?什么法子?总不能让我做赔本买卖吧?’”

“挽筝姐姐说,‘自然不会让妈妈赔本。您看,我妹妹这嗓子,细细听来,倒还有几分清亮。我这几日也试了试,教她认了几个音。’”

“不如这样,这头半个月,我来教她唱曲儿,就唱那些公子哥儿们最爱听的时新小调、江南小曲。半个月后,就让她出来,在堂前或者席间,给客人们唱曲助兴。’”

阿糜学着挽筝当时冷静分析的语气。

“挽筝姐姐说到这里,刻意强调说,‘只唱曲,不陪酒,更不卖身,就是清清白白地卖艺。客人们听个新鲜,咱们阁里也多一项进项,岂不是两全其美?’”

“‘等过了半年,她年纪也大些,规矩也学得差不多了,性子也该磨平了些,到时候是去是留,是继续唱曲还是......再做打算,都由妈妈定夺,岂不比现在硬逼着她,闹出什么不愉快,甚至得罪了客人要强?’”

阿糜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后,挽筝姐姐又说了一句,这句话,我当时听得心头一震。”

“她说,‘还有,在我妹妹正式挂牌接客之前,这半年里,她若是唱曲得了赏钱,或是因她招来了客人多花了银钱,所有这些进项,我一分不要,全都归拢香阁。而她这半年的吃穿用度,所需花费,也全从我的份例里扣,不动用阁里公中的一分一毫。’”

“说完这些,挽筝姐姐还悄悄侧过脸,极快地、带着一丝恳求地看了我一眼,用眼神示意我赶紧答应。”

阿糜抿了抿嘴唇,方道:“我知道,挽筝姐姐这已经是把她能做的都做了,把她的面子、甚至她的钱财都押上了,就为了给我争取这半年喘息的时间。”

“我......我若是再不识好歹,就真的辜负了她,也断了自己的生路了。所以,我尽管心里还是怕,还是觉得屈辱,但还是赶紧对着卢妈妈,学着挽筝姐姐教我的样子,福了一福,小声说,‘全凭妈妈和姐姐做主。’”

“那卢妈妈听了挽筝姐姐的话,尤其是听到‘所有进项归拢香阁’、‘花费从挽筝份例里扣’时,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倏地就睁大了,精光四射,在我脸上身上又扫了几个来回。”“她脸上那种尖刻嘲讽的表情,就像变戏法一样,飞快地褪去了,换上了一副热情得有些虚假的笑容,拍着手说,‘哎哟!我的好挽筝,你早这么说,妈妈我不就明白了嘛!’”

“她扭着肥胖的身子走过来,甚至还伸出戴着戒指的胖手,看似亲热地虚扶了我一下,她说,‘看看这丫头,细皮嫩肉的,模样也俊,嗓子肯定差不了!好好好,就依你,就依你!先跟着你挽筝姐姐好好学曲儿,等学成了,给咱们拢香阁也添个清倌人,多招揽些风雅的客人!’”

阿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从那以后,我就在拢香阁住了下来,名义上是挽筝姐姐的‘同族妹妹’,实际上......算是她半买半护下来的一个,暂时只卖唱、不卖身的学徒。”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也有一丝迷茫。

“至少......暂时不用去做那种事了。”

阿米说到这里,幽幽一叹,缓缓又道。

“从那日开始,这繁华如梦的帝都龙台城里,少了一个破破烂烂,浑浑噩噩的小乞丐,多了一个在烟花放风月场中调琴唱曲儿的清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