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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母子间奇妙的心电感应,睡梦中的阿满忽然动了动,小嘴巴无意识地咂巴了两下,发出一点含糊的呓语。薛嘉言的心瞬间软成一汪水,小心地伸手,将孩子连同小薄被一起,稳稳抱入怀中。

阿满似乎嗅到了熟悉又渴望的气息,小脑袋在她怀里依赖地拱了拱,寻找更舒适的姿势,很快便又陷入更深沉的睡眠,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胸前的衣襟。

薛嘉言低头,痴痴地看着怀中这张安恬的睡颜,心口涨得满满的,酸涩与甜蜜交织。她俯身,轻轻将一个吻落在孩子的额头上,久久不曾移开。

姜玄一直默默站在她身侧,目光温柔地流连在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在薛嘉言耳边道:“让他好好睡吧,咱们两个说说话?”

薛嘉言知道时辰不早,此番冒险入宫,见面不易,还有许多未尽之言、未解之事需要沟通。她眷恋不舍地又看了阿满几眼,才万分轻柔地将孩子放回小床,仔细掖好被角,尤其盖住了他的小肚子。做完这一切,她才一步三回头地,由着姜玄牵着她的手,回到了寝殿之中。

薛嘉言依偎在姜玄身侧,轻声问道:“栖真,你送来的那个孩子,我给他起了小名,叫宁儿。我总得知道这孩子的来历,总不能不明不白地养着一个孩儿。”

姜玄闻言,握着她的手,脸上掠过一丝愧色。他低声开口:“当初计划接走阿满,我让苗菁在京城内外,暗中寻访孕期与你相近、且家境贫寒的产妇。须得是夫妻二人相貌皆端正清秀的,如此生下的孩子,样貌才不至于差得太远,日后养在你身边,也不易惹人生疑。本想着待你生产后,从中挑选最合适的一个,将阿满换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眸光微凝,续道:“谁知,就在你临盆前些日子,苗菁府上,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一位怀着身孕的女子,名叫阿娅,她是苗疆最大部族‘九黎部’的圣女。”

薛嘉言微微睁大了眼睛,苗疆圣女?这身份着实出乎意料。

姜玄知她惊讶,细细解释道:“这阿娅性子刚烈,因与族中长老赌气,独自离家出走,游历中原。途中,她意外救下了四海商会的大少爷,沈峥。这沈峥,明面上是个生意人,富甲一方,暗地里,还有另一重身份——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同知。”

“两人一路同行,沈峥伤势渐愈,阿娅又精通蛊医之术,助他良多。共历了几番生死险境,情愫暗生,后来便有了身孕。沈峥要带阿娅回沈家正式成亲。奈何……”他叹息一声,“归家途中,遭遇精心布置的截杀,对方手段狠辣,准备周全,沈峥为了护阿娅尸骨无存。”

“沈家豪富,内里却盘根错节,明争暗斗从未停歇。沈峥本身既是商会继承人,又是锦衣卫要员,他所牵扯的利益与仇敌实在太多,一时半会也没办法追杀的到底是什么人。阿娅不敢贸然带着遗腹子去沈家认亲,孤儿寡母,无异于羊入虎口,恐怕尚未见到家主,便已遭了毒手。走投无路之下,她便投奔了苗菁。”

薛嘉言听得入神,心中已为这女子的遭遇揪紧。

“苗菁收留了她,命人悉心照料。奈何阿娅生产时遭遇难产,耗尽了心力,虽然艰难生下了孩子,自己却没能熬过去。”姜玄的声音低沉下去,“临终前,她求苗菁,无论如何,要将这孩子平安养大,不必让他知晓身世,只求他能做个普通平安人,远离那些是非纷争。”

“苗菁将此事密报于我,我思虑再三。”姜玄看向薛嘉言,“当时我想,与其随便找一个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不如就养大沈峥的遗孤。这孩子,父母皆非池中之物,母亲是苗疆圣女,血脉特殊,天赋异禀;父亲智勇双全,能执掌巨富之家,又能任职锦衣卫机要,心性能力皆是上乘。这样的孩子,资质心性,想来总强于寻常婴孩。由你亲自教导抚养,将来或可成为阿满的臂助,亦是一份难得的缘分与因果。”

薛嘉言听罢,久久无言。她初时只道是姜玄寻来的普通替换孩子,却未曾想,这小小襁褓中的宁儿,身世竟如此曲折坎坷。

她默默叹息一声,心中对那早逝的苗疆圣女阿娅生出几分怜惜与敬意,再想到宁儿懵懂无知的小脸,心底生出一份疼惜。

姜玄说完宁儿的身世,他将薛嘉言更紧地拥在怀中,声音低缓得仿佛自言自语:

“言言,从前……我总以为母妃是深恨我的。”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薛嘉言心头微微一颤。

前世在宫中,薛嘉言确实隐约听过关于姜玄生母的零星闲话。宫人们说她性情孤拐冷情到了极处,当年还是稚龄皇子的姜玄在冷宫中病得气息奄奄,高烧不退,她竟能守在一边,不哭不求,近乎漠然。最后还是甄太妃设法弄来药材,才勉强救回姜玄一条小命。

“可是,”姜玄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这些日子,我带着阿满才渐渐有些明白了。”

他顿了顿,似在整理那些汹涌而来的情绪:“原来,一个小小的婴孩,竟是这般难照料。怕他冷,怕他热,怕他饿,怕他疼。他不会说话,一切不适都只能用哭来表达,而你需得从那似乎毫无分别的啼哭里,费力分辨他究竟需要什么。一夜惊醒数次是常事,即便有乳母宫人无数,一颗心也总是悬着,无法真正安枕。”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迟来了二十年的恍然与涩意:“我出生时,母妃已在冷宫。那里什么都没有。缺衣少食,炭火药物更是奢望。没有太医问诊,没有经验丰富的嬷嬷帮衬,甚至可能连一口干净的热水都难得。”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能在那样的境地,独自一人,将我从襁褓中的婴孩,养活下来……没有让我夭折在那个冬天,或许,已经用尽了她的全部力气,做了她能做到的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