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冬深计长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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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清晨,天亮得晚。东厢房的窗户纸刚透出些灰蒙蒙的光,苏小音和苏小清便已经坐在了炕沿。炕桌被移到了窗边最亮堂的位置,那幅将近半人高的“观音”绣图绷在结实的绣架上,占据了小半张桌子。炭笔勾勒的轮廓早已被五彩丝线覆盖了大半,观音慈悲的面容、飘逸的衣袂、怀中稚子的憨态已清晰可见,只余下背景的祥云莲座和些微细节还需填充。
屋内燃着个小炭盆,散着若有若无的暖意。苏小清呵了呵有些冻僵的手指,拿起一根极细的银针,穿上淡金色的丝线,准备勾勒观音衣襟上最后一道璎珞纹。她低声道:“姐,我们加把劲,争取早点把这幅观音图绣好,年前送去绣坊。若是还能像上次‘百福图’那样,卖上十几两银子,公中买那荒山山谷和山脚荒地的钱,就差得不远了。要是不够,咱们再紧着绣点别的添上。”
苏小音正用深浅不同的绿色丝线绣着莲叶的脉络,闻言抬起头,眼睫上似乎都凝着专注的光。她轻轻点头,声音柔和却坚定:“已经完成一多半了,剩下的我们咬咬牙,赶在年底前完工应该没问题。只要绣坊掌柜还认咱们的手艺。”她顿了顿,看向妹妹,“绣完这幅大的,咱们就赶制一批小件,虎头鞋、虎头帽、小布老虎,绣些喜庆花样。过年的大集,肯定好卖。多少都能再添补些。”
姐妹俩不再多言,只余下细针穿过锦缎的微不可闻的沙沙声,和炭盆里偶尔迸出的一点火星子噼啪声。晨光渐渐透过窗纸,将她们低垂的侧影和那幅日渐华美的绣图,温柔地笼罩在一起。
与此同时,前院充当木工坊的敞棚里,也是叮叮当当,热闹得很。陈大山和陈小河正围着几块已经初具雏形的樟木板料忙碌。这是接的王婶子介绍的那单活计,一套娶亲用的家具,柜子、箱子、桌椅,工钱谈妥了三两银子。兄弟俩盘算着,抓紧做完,还能赶在年前的大集上,再摆一次摊,卖些竹木小件和妻子们做的头绳婴服。
陈大山半蹲着,用刨子将一块桌面最后的毛刺推平,动作稳而匀,木花如卷起的浪涛,簌簌落下,带着樟木特有的清香。陈小河则在一旁给已经组装好的箱体安装黄铜合页,他手巧,又爱琢磨,这次特意把合页做成了云头纹样,虽然费工,但看着就精致不少。
“哥,这单做完,咱们手里又能松快些。”陈小河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满意地拍了拍箱盖,“开春买荒山的底气,又多一分。”
陈大山“嗯”了一声,放下刨子,用手掌细细抚摸过光滑如镜的桌面:“家具是死物,卖一件少一件。开了春,地里的活计起来,这木工活就得搁下。还是得琢磨些更精巧、更省料、卖得上价的小物件,或者像爹说的,看看能不能接些修桥补路、建牲口棚的零散木工活。”
陈小河点头,深以为然。他们家如今虽是越过越好,但根基尚浅,每一步都得精打细算,未雨绸缪。
陈父也没闲着。冬日山林寂静,却是下套捕猎的好时候。他隔三差五便背着自制的套索和一根磨得发亮的短棍上山,去巡视他布在背风坡、灌木丛里的十几个兔套。运气好时,能拎回一两只肥硕的灰野兔。兔肉成了冬日饭桌上难得的荤腥,滋补了一家人。兔皮则被陈大山仔细地剥下、鞣制,变得柔软蓬松。
这些鞣制好的兔皮,在苏小音和苏小清手里又变成了宝。她们给陈大山、陈小河和陈父各做了一顶护耳的兔皮帽子和一对厚实的护膝。西北冬日苦寒,北风如刀,父子三人经常在外奔波,戴上帽子、绑上护膝,顿时觉得从骨头缝里都透出暖意来。陈母也分得了一对护膝,老寒腿发作时垫上,能缓不少。剩下的边角料也没浪费,拼拼凑凑,给四个蹒跚学步的小娃娃,一人做了一双毛茸茸的兔皮小靴子,乐得小家伙们穿着在炕上走来走去,不肯脱下。
陈父看着儿孙们身上暖和的兔皮,心里舒坦,上山下套更勤了。他心里盘算着,得多攒几张好皮子,等手头再宽裕点,熟制好了,给两个儿媳妇也各做一件兔皮坎肩,她们常年坐在屋里做绣活,最是怕冷。
一家之主陈母,则是这冬日里最稳固的后方。她掌管着一日三餐,虽是天寒地冻,食材有限,却总能变着花样让家里人吃得舒坦。不像村里有些人家为了省粮,冬日只吃一餐或两餐,陈家依旧是雷打不动的三餐。只是早餐可能是热腾腾的杂粮糊糊配咸菜,午餐是汤面或菜粥,晚餐稍正式些,但也绝不奢靡。陈母总说:“人是铁,饭是钢,冬天猫着不动弹更得吃好了,攒足力气,开春才好下地。”她将秋天晒的干菜、储的萝卜白菜、腌的酸菜咸蛋,搭配着偶尔的兔肉、鱼干,调剂得有声有色。一家人的脸色,在这食物匮乏的冬季,非但没有菜色,反而愈发红润健康。
转眼到了腊月廿三,陈家杀了年猪。这头猪是开春时抱回来的猪仔,精心喂养了大半年,长得膘肥体壮。杀猪是大事,请了村里相熟的几位汉子来帮忙,烧水、褪毛、分肉,院子里热气腾腾,肉香四溢。
来帮忙的村邻,手里干着活,眼睛却不住地往陈家老老小小身上瞟。只见陈父陈母虽穿着半旧棉袄,但干净利索,脸色红润,手脚麻利。陈大山兄弟俩更是壮实,棉袄下的胳膊似乎都鼓着劲。就连苏家那对姐妹花,虽因常年室内劳作肤色白皙,却也是脸颊丰润,眉眼舒展,抱着孩子站在一旁,笑语嫣然。四个小娃娃更是被裹得圆滚滚的,小脸蛋白里透红,在大人腿边好奇地钻来钻去,一点也不怕生。
“哎哟,大山娘,你们家这一冬天,养的可是真好啊!”帮忙褪毛的陈五叔笑着打趣,“瞧瞧这一家子,脸上都放红光,可比夏天那会儿还显富态!日子真是过起来啦!”
另一个汉子也接口:“就是!瞧瞧这四个大胖孙子,哎呦,真是招人稀罕!比年画上的娃娃还喜庆!”
陈母一边利落地将一块好肉分给帮忙的人作为酬谢,一边笑着应道:“瞧五叔说的!就是庄稼人,忙了一整年,冬天总算能歇歇,还不兴多吃两口,养养膘?不然开春哪有力气下地哟!”她话虽谦逊,但那眉梢眼角的笑意和底气,却是藏也藏不住。
村人们接过肉,连声道谢,心里却是五味杂陈。谁能想到,几年前还因为大儿子腿伤、家徒四壁而亲事艰难的陈家,自从娶了这对逃荒来的姐妹花,日子竟像芝麻开花一样,节节高呢?买了地,买了牛,盖了新房,生了四个大胖小子,如今杀年猪都这般阔气……这日子,真是让人羡慕又佩服。
送走了帮忙的村邻,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弥漫的肉香和柴火烟气。陈母看着挂满屋檐下、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的猪肉条,心里盘算着哪些腌成腊肉,哪些做成熏肉,哪些留着新鲜吃。她回头,看见儿子儿媳们在收拾残局,孙子们在院中嬉笑,老头子蹲在墙角笑眯眯地抽着旱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