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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似乎在给群臣思考的时间,然后缓缓问道:“朕今日想问诸位爱卿,依你们之见,究竟是‘打天下’难,还是……‘治天下’更难?”

此问一出,犹如巨石投入深潭,在原本死寂的朝堂上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打天下难?治天下难?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比较,更是对贞观朝执政理念、未来方向乃至君臣自身历史定位的一次深刻叩问!涉及到权力巩固、制度建设、民生疾苦、吏治清廉、教化人心等方方面面,牵动着在场每一位经历过隋末乱世、参与缔造李唐王朝、如今又肩负治国重任的臣子的心。

短暂的沉默与交头接耳后,文臣班列之首,尚书左仆射、梁国公房玄龄,这位以稳重周密、善谋能断著称的宰相,率先出列。他须发已见灰白,面容清癯,眼神睿智而平和。

“陛下,”房玄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带着历经沧桑的厚重感,“臣以为,‘打天下’更难。”

他环视殿中同僚,缓缓道:“昔年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群雄并起,割据四方,战火连绵,生灵涂炭。陛下与太上皇自太原起兵时,兵不过三万,将不过数员,地不过一隅。强敌环伺,内有掣肘,外无强援。每一战,皆是以弱敌强,以寡击众,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虎牢关前对阵窦建德、王世充,兵力悬殊,人心浮动;浅水原对峙薛举,天时不利,几至危殆……凡此种种,可谓步步杀机,生死系于一发。其时之难,在于无立锥之地,无喘息之机,无必胜之算,唯有以命相搏,以智周旋,方能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奠定帝王之基。此‘打天下’之难,难在开创,难在从无到有,难在生死立判,瞬息万变。”

房玄龄的叙述,将不少人带回了那段金戈铁马、充满血性与危机的岁月,不少武将微微颔首,面露感慨。那确实是提着脑袋过日子的时候。

然而,房玄龄话音刚落,另一个清癯刚直的身影便越众而出,正是以犯颜直谏闻名的秘书监、郑国公魏征。他面容严肃,目光炯炯,仿佛自带一股不妥协的正气。

“房大人之言,固有其理。然,”魏征的声音铿锵有力,如同击磬,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臣魏征,窃以为,‘治天下’之难,更甚于‘打天下’!”

他朝着御座上的李世民深深一揖,然后转向房玄龄及众臣,言辞犀利:“打天下时,目标明确,敌我分明。所求者,破城略地,消灭对手。将士用命,赏罚分明即可。虽艰险,其理至简。而治天下则不然!”

魏征上前一步,仿佛要将他胸中的忧思尽数道出:“天下初定,疮痍满目,百废待兴。陛下欲行仁政,然仁政岂是空言?均田制如何落实,不使豪强兼并?租庸调制如何推行,不至盘剥百姓?府兵制如何维系,保证兵源又不误农时?此其一难,制度创设推行之难!”

“其二,”他目光扫过方才李毅呈上的那本贪墨奏疏,痛心疾首,“打天下时,众人目标一致,尚能同甘共苦。而治天下,承平日久,人心易变。昔年同生死、共患难者,或居功自傲,或贪图享乐,或结党营私,乃至今日抚恤银粮都敢伸手!贪欲滋生,吏治败坏,犹如附骨之疽,侵蚀国本。纠察之,则伤功臣元老之情面;纵容之,则失天下百姓之人心。此吏治整饬、防微杜渐之难,更甚于阵前明刀明枪!”

“其三,”魏征的声音愈发激昂,“打天下,可借兵锋之利,快刀斩乱麻。治天下,却需润物无声,教化人心。如何让百姓知礼义、明廉耻、安居乐业?如何平衡朝廷与地方、士族与寒门、关陇与山东之利益?如何使法令既具威严,又不失仁恕?如何让盛世之基,不因后世子孙昏聩而倾颓?此潜移默化、长治久安之难,绝非一时一战之功可毕!”

魏征的话,句句掷地有声,直指治国理政的核心痛点,尤其是结合方才那触目惊心的贪墨案,更显得振聋发聩。许多文臣陷入沉思,连一些武将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的确,战场上的敌人看得见,而治理国家面临的“敌人”——自身的懈怠、制度的漏洞、人心的贪婪、利益的纠葛——却无处不在,无形无质,更加难以对付。

房玄龄并未动怒,只是微微颔首,待魏征说完,才缓缓道:“魏大人所言,切中时弊,深谙治国之艰。然,若无当年陛下与将士们浴血奋战,打下这万里江山,又何来今日‘治天下’之议题?开创之难,在于白手起家,在于奠定基石。基石不稳,大厦将倾,后续一切皆是空谈。”

魏征立刻反驳:“房大人,基石固然重要,然大厦建成后,风雨侵蚀、虫蚁蛀噬、居住者之不肖,皆可令其倾覆!秦隋二世而亡,岂是打天下时不够英勇?正是治天下时出了大弊!打天下如烹小鲜,猛火急攻可成;治天下如文火煲汤,火候稍差,则滋味全无,甚至焦糊!”

两位重臣,一位强调开创基业之艰辛与根本性,一位强调守成治国之复杂与持续性,各执一词,引经据典,结合当下实例,在太极殿上展开了一场激烈而精彩的辩论。其他大臣也渐渐参与进来,或支持房玄龄,或赞同魏征,或提出折中看法,殿中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而肃穆。

御座之上,李世民静静聆听着,冕旒下的目光深邃难明。这场他亲手引发的争论,不仅仅是为了比较“难易”,更是借此观察群臣思虑,统一执政认识,为贞观朝未来的治国方略,进行一次深入的思想碰撞与奠基。

而立于武将班列前的李毅,同样在静静听着。他的思绪,却似乎飘得更远。打天下?治天下?对他而言,或许还有第三条路——打造一个横亘千年、超越王朝更迭的世家。这其中的艰难,恐怕又非房、魏二位所能尽述了。

朝会,在这场意义深远的辩论中,走向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