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与林绿绿的过往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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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天有点阴,好像要下雨又没下起来,闷得很。”张红的思绪完全回到了过去,“我们刚从一家熟人开的小黑网吧出来,通宵完了,脑袋昏沉,肚子咕咕叫,正琢磨着去哪儿‘借’点钱——其实就是看看能不能帮小卖部搬搬货,或者找认识的大哥大姐蹭顿吃的。就在老街后面那条快拆迁的巷子口,看见一个小姑娘。”
张红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勾勒当时的画面,“蹲在墙根底下,背对着我们,缩成小小一团,身上穿着蓝白校服,洗得有点发白了,背着一个旧书包。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但一看就是在哭。”
“我们当时也觉得奇怪,”张红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当初那份混不吝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这地段乱,这时间也没什么学生,一个穿校服的小丫头在这儿哭啥?挨欺负了?我就走过去,踢了踢她脚边一颗小石子,故意把声音放得粗一点,‘喂,小妹妹,哭啥呢?让人给揍了?说出来,姐给你出头。’”
“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我们。”张红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那张小脸啊,哭得跟花猫似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肿得像俩桃子。但就算那样,也能看出底子特别好,皮肤白,鼻子嘴巴都小巧秀气。就是太瘦了,脸上没肉,下巴尖尖的,嘴唇干得有点起皮,一看就是没吃好睡好,营养不良。”
“她看我们几个打扮——我那会儿头发染了一绺紫的,穿着破洞裤,婷婷和小薇也差不多,一看就不是好人,她眼睛里立刻闪过害怕,往墙角又缩了缩,抱紧了书包。”张红模仿着当时小绿那种受惊小动物般的姿态,“但可能真是哭懵了,憋得太久,又或者看我们是女的,年纪也没大太多,她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说了。”
张红的语调放缓,尽力还原着当时小绿那种带着浓重鼻音、无助又委屈的叙述,“她说……爸妈在闹离婚,打官司打得很凶,家里整天摔东西吵架。后来法院把她判给了她爸。可她爸那阵子因为离婚,加上好像生意也不顺,心情糟透了,经常不回家,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也没给她留什么钱。她上学吃午饭,开始还能跟着一两个要好的同学,吃人家分出来的一点,或者喝点汤。后来……后来可能时间长了,被那些同学的家长知道了,话传得很难听,班里也有些同学开始笑她,说她‘蹭饭精’、‘没人要’……”
刘雅婷插嘴道,语气里还带着当年的不平,“红姐,我记得她还说,有次她中午实在饿得头晕,鼓起勇气去学校旁边小卖部,想赊一包最便宜的饼干,等爸爸回来再给钱。那老板认识她爸,不仅没赊给她,还当着其他学生的面大声说:‘你爸是不是跑路了?这么久不见人影,钱都没有,还赊账?’周围好多人看……小绿那性子,脸皮薄,哪受得了这个,从那以后,中午就再也不去学校食堂那片区域了,也不敢再找任何同学。”
陈薇也低声补充,带着心疼,“她那天就是饿得实在受不了,胃绞着疼,头也发晕。又没地方可去,不想回空荡荡的家,也不敢去学校。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又累又饿又委屈,走到那条没人的巷子口,实在撑不住了,就蹲那儿哭了。书包里除了几本旧课本和练习册,啥吃的也没有,水壶都是空的。”
张红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对,就是那样。我们当时听完,心里头……啧,怎么说呢,像被拧了一下。我们虽然也胡混,瞎玩,有时候也干点不上台面的事,但‘没爹妈管、饿肚子’这种滋味,我们也尝过。我那时候身上就剩下皱巴巴的五块钱,刚好够在巷子口那家小卖部买桶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面,再加一根火腿肠。我看她那可怜样,啥也没想,就跑过去了。”
她比划着,“我端着那桶泡好的面回来,面上躺着根火腿肠,小心地递给她,跟她说,‘哭有啥用,能哭饱啊?先吃了再说,还热乎着呢。’她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那桶冒着热气和香气的泡面,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了,大颗大颗往下掉,但还是伸手接了过去。她吃得特别小心,小口小口地,吹半天才吃一口,显然是饿极了又怕烫着。那样子……看着真让人心里发酸。”
“后来呢?”韩浩问,声音平稳。
“后来?”张红一扬眉毛,恢复了点平时的飒爽劲,“后来我看她吃完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好像有了点力气,但眼神还是茫然的。我就问她,‘你家现在能回吗?’她摇头。‘学校呢?下午还去上课吗?’她也摇头,眼神里闪过恐惧。得,那还能咋办?”张红摊摊手,一副理所当然又带着点江湖义气的样子,“我就说,‘那先跟我们待着吧,好歹有个地方落脚,饿不着你。’那时候我们跟老街一家黑网吧的老板混得挺熟,晚上就能在网吧里屋的破沙发上凑合睡,还能蹭电脑玩。”
“她就这么跟着我们回了那个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的黑网吧。”刘雅婷接过话头,声音轻快了些,带着回忆的笑意,“一开始可拘谨了,跟我们完全不是一个画风。坐在角落最旧的那台机器旁边,书包抱得紧紧的,背挺得笔直,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我们闹腾,打游戏大呼小叫,她就安静地待在一边,有时候偷偷看我们,有时候看着黑漆漆的电脑屏幕发呆。”
“后来慢慢熟了,”陈薇笑着说,“我们发现小绿其实挺聪明的,我们玩那些简单的游戏,她看几遍就会了,虽然不爱玩。她也爱干净,哪怕在网吧,也会每天尽量把自己收拾得整齐,不像我们,有时候脸都懒得洗。她话不多,但说出来都在点上。而且……她真的挺依赖红姐的,红姐说啥她都听,像个小跟屁虫。”
张红脸上露出一种类似家长的复杂表情,有骄傲,也有责任带来的沉重。“这一跟,就是两年半。她跟着我们在网吧‘住’,跟着我们在街上晃,看我们跟别的‘团伙’拌嘴吵架,真动手的时候我们尽量把她护在后面,也跟着我们打些零工——发传单、帮人排队、偶尔去台球厅摆摆球。有钱了,我们就一起去吃顿路边摊,炒个米粉,多点个肉菜,能开心好久。没钱了,就一起啃馒头,吃泡面,分一根火腿肠。她也渐渐没那么怕生了,会小声地笑,会学着我们的口气说几句‘行话’,但还是比我们安静得多。而且我们发现,她有空的时候,会从那个旧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练习册,就着网吧昏暗的灯光看,拿我们捡来的圆珠笔在废烟盒背面写字算题。我们都知道,她心里那团想上学的小火苗,一直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