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茶烟轻起人齐坐,从此陌州定大纲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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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袖中摸出一小锭碎银子。
“跑腿钱。”
伙计一看那银子的成色,眼睛亮了。
他将抹布往肩上一搭,双手接过竹筒,搓了搓手。
“李公子放心,保准送到。”
他顿了一下。
“要不要等回信?”
“不用。”
伙计将竹筒揣进怀里,颠颠地跑下了楼梯。
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了一串,越来越远。
卢巧成站在走廊里。
隔壁的门开了。
李令仪靠在门框上。
她已经换下了腰间的佩剑,手里拿着那只啃了一半的梨。
她咬了一口。
“写了什么?”
卢巧成将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请帖。”
李令仪嚼梨的动作顿了一下。
卢巧成走回房间,在桌前坐下。
他将笔架上那支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两日后。”
“元家茶室。”
“品茗议事。”
李令仪从门框上直起身。
她拿着梨走进卢巧成的房间,在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你主动请魏家了?”
卢巧成将墨迹吹干。
桌面上的墨砚已经没什么墨了,砚池里只剩薄薄一层墨痕。
“嗯。”
李令仪皱眉。
她将梨核扔进桌角的果盘里,果盘嗡地一声闷响。
“现在你主动请他,这不是把前面三次全白费了?”
卢巧成笑了一下。
他将折扇从袖口抽出来,啪的一下展开,扇了两下。
“三次拒绝是为了让他知道我的份量。”
他将折扇收起来,扇骨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四次主动邀请,是为了让他知道我的诚意。”
折扇又敲了一下。
“拒绝到了头,就该收网了。”
李令仪盯着他看了两息。
她的目光从卢巧成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方干涸的墨砚上。
“请帖上写的地点是元家茶室。”
她抬起眼。
卢巧成没有说话。
李令仪将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地点选在元家茶室。
这意味着什么?
李令仪将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往后靠了靠。
凳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她的声音平了下来。
“品酒会上不动声色,是为了让所有人注意到你。”
“三次拒绝魏家,是为了抬价。”
“两次去元家茶室,是为了定座次。”
“最后一封请帖,是收网。”
她看着卢巧成。
“你把魏家的路堵死了。”
“他不来,元家吃独食。”
“他来了,只能坐在你安排的位置上。”
卢巧成将折扇别回袖口。
他没有否认。
“魏鸿是聪明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河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金灿灿的,水鸟在柳枝间穿来穿去,影子在波光里碎成一片一片。
“聪明人不需要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只需要看清楚。”
“桌上有位置,桌下没退路。”
“他自己就会走过来坐下。”
李令仪沉默了一阵。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跟苏承锦一样。”
卢巧成回头。
李令仪的手搭在门框上,嘴角撇了撇。
“都不是省油的灯。”
门在她身后带上了。
走廊上传来她的脚步声,几步之后就消失了。
卢巧成站在窗前。
河面上的光在他眼底跳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
程柬的提醒他记在心里了。
元家想要的东西比一座酒坊大得多。
他知道。
从元敬之拿出那张地契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元家不缺银子。
元家缺的是一条绳子。
元敬之要的不是绳子本身,而是绳子那一头的东西。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下这条绳子对卢巧成也有用。
用元家的野心,替自己铺路。
用魏家的渠道,替自己赚钱。
用两家的博弈,替自己稳住这张桌子。
至于元家最终想要什么......
那是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以后再算。
他将窗子关上了半扇。
屋内上的光线暗了下来。
……
两日后。
天气比前几天好了些。
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河水的湿气。
卢巧成换了一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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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青的锦袍,暗纹的丝绦,脚下一双黑面白底的皂靴。
折扇别在袖口。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不是最好的那身行头。
但干净、齐整、体面。
不寒酸,也不张扬。
李令仪走在他左后方。
深蓝短衫,束腰佩剑。
和第一天来陌州时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耳垂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对白玉耳坠。
水滴形的坠子在她耳下轻轻晃动,银链环扣细密,在阳光下闪着一层薄薄的光。
卢巧成进巷子之前回过一次头,目光在那对耳坠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
但嘴角动了动。
两人沿着城东的窄巷一路走到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
卢巧成还没抬手。
门从里头开了。
还是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仆。
他站在门槛内侧,面目沉默。
目光在卢巧成身上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李令仪。
这一次,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二位都到了。”
卢巧成跨过门槛。
院子和前两次一样。
穿过短径。
茶室的门敞着。
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
一个声音清淡从容,是元敬之。
另一个声音低沉持重,带着一股刻意收敛的恭谨。
卢巧成在茶室门口站定。
石桌上摆着四副茶具。
整整齐齐。
北面的竹椅上,坐着元敬之。
月白色儒衫。
素色布带。
手边放着那卷他每次都翻开但从未见他翻页的书。
他的坐姿松弛,脊背靠在椅子的竹条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竹节。
东面的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宝蓝色的锦袍。
料子极好,暗纹是云雷纹,在后窗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一层内敛的光泽。
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上佳的羊脂玉佩,通体无瑕,拇指大小的圆润弧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齐整,面容年轻,二十五六的年纪,眉目之间有几分其父魏鸿的精明,但棱角更分明些。
魏清名。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喝了一半。
坐姿端正。
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并拢,掌心朝下。
元敬之正在说今年陌州春茶的收成。
“城北的张家茶园今年减产了两成,虫害闹的。”
他的语气随意,说得漫不经心。
“倒是城西刘家那片新开的茶山出了好东西。”
“明前的嫩芽,色正味厚。”
“我前几日让人送了二两过来,一会儿泡给你尝尝。”
魏清名的头微微低着,应答时的措辞比他在逸客居品酒会上说话恭敬了不止一个层次。
“元先生抬爱了。”
“清名回去一定转告家父。”
他说家父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又压低了半分。
在元敬之面前,魏家大公子的身上没有半点逸客居那个从容倨傲的影子。
卢巧成站在门口,将这一幕看了一个完整。
元敬之停下话头。
他的目光从魏清名身上移开,抬起来,越过石桌,落在门口。
魏清名跟着转头。
四道目光在茶室里交汇。
元敬之的眼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指了指南面那把空着的竹椅。
“李公子。”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主人待客的闲适。
“茶凉了,刚好换一壶。”
卢巧成迈步进了茶室。
走到南面的竹椅前,坐下。
竹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的目光从元敬之脸上扫过,又落在魏清名脸上。
魏清名也在看他。
院子外面。
李令仪没有进茶室。
她走到院中那三竿竹子旁边,在一块太湖石上坐了下来。
茶室的门敞着。
从她的位置看进去,能看到石桌的三面。
北面,元敬之。
月白色的儒衫在天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他的坐姿松散而从容,右手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开始给四只杯子续茶。
壶嘴微倾,茶汤注入杯中,水线细而稳,没有一滴溅出来。
东面,魏清名。
宝蓝锦袍的颜色在昏暗的室内沉得发黑,但腰间那块玉佩亮了一亮。
他的双手从膝盖上移开,接过元敬之递来的茶杯,杯子在他手指间稳稳当当地端着。
南面,卢巧成。
他刚刚坐定。
折扇还别在袖口里,没有拿出来。
他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先将杯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茶汤清亮。
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
三个人。
一张石桌。
四杯茶。
西面的竹椅空着。
那是她的位置。
但她没有进去。
这张桌子上即将发生的对话,不需要她。
李令仪将视线从茶室里收回来。
风从巷子外面吹进来,将竹叶吹得更响了。
茶室里很安静。
然后,元敬之的声音从茶室里传出来。
不疾不徐。
“既然人齐了。”
一阵风过。
竹叶沙沙。
“就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