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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南朝人的算盘!”

大殿内,原本慌乱的气氛,随着百里穹苍的这番分析,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那些部族首领们互相对视,眼中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特勒说得……好像有道理啊。”

“是啊,若是他们真有实力,直接打下铁狼城,直逼王庭岂不是更快?”

“何必跑那么远,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杀几个牧民?”

“看来真是被铁狼城的赤鲁巴给打怕了,只能去欺负欺负小部族撒气。”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百里穹苍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信使。

“至于你说的什么黑白双煞……”

百里穹苍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两支孤军,深入草原腹地几百里。”

“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就算他们能以战养战,又能坚持多久?”

“不过是一群流窜作案的死士罢了。”

“也就你们这些东部的废物,平日里为了多要点草场,把自己吹得比天高。”

“结果真遇上几千个南朝骑兵,就被吓破了胆。”

“丢人现眼!”

信使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他想说那两支军队根本不像是缺粮的样子,他们的马膘肥体壮,他们的刀锋利无比。

他想说那个黑旗军杀人的手法极其专业,根本不是普通死士能比的。

但在百里穹苍那阴冷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知道,自己若是再敢多嘴一句,这颗脑袋恐怕立刻就要搬家。

“特勒英明。”

信使只能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浑身颤抖。

王座之上,百里札听完儿子的分析,原本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

逻辑通顺,合情合理。

这就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南朝人会突然发疯一样攻击东部。

“我儿分析得透彻。”

百里札点了点头,给予了肯定。

但他毕竟是老谋深算的鬼王,考虑事情比年轻人要全面一些。

“不过,东部毕竟是我大鬼国的草场。”

“若是任由那群疯狗在那里乱咬,搞得人心惶惶,终究不是个事。”

“而且,那些牛羊物资,若是都被南朝人抢了去,也是资敌。”

百里札沉吟片刻,目光看向百里穹苍。

“既不能中了南朝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从铁狼城抽调主力。”

“又要尽快平定东部的骚乱,把这两支烦人的苍蝇拍死。”

“穹苍,你可有良策?”

百里穹苍显然早有腹稿。

他自信地一笑,重新走回地图前,手指在东部草原上画了一个圈。

最终,停在了一条蜿蜒的河流旁。

那里,标注着一个巨大的狼头标志。

“颉律部。”

“颉律部?”

听到这个名字,大殿内的不少首领脸色都有些微妙。

那是东部草原最大的部族,拥兵近万,族长颉律阿石是个出了名的贪婪鬼,平日里对王庭也是听调不听宣,仗着地利,没少跟王庭讨价还价。

百里穹苍似乎看出了众人的心思,冷笑一声。

“颉律阿石那个老东西,平日里总喊着自己兵强马壮,想要王庭给他更多的草场和盐铁。”

“现在,机会给他了。”

“南朝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闹事,抢的也是他未来的地盘。”

“我不信他不急。”

百里穹苍转过身,对着百里札拱手道:

“父王,可立刻传令颉律阿石。”

“告诉他,只要他能集结本部五千勇士,将那两支南朝骑兵拖在青澜河一带。”

“事成之后,那六个被灭部族的草场,还有南朝人留下的战马军械,全都归他!”

“另外,王庭再赏他精铁一千斤!”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这是在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若是颉律部赢了,王庭除掉了心腹大患,付出的不过是一些本来就不属于王庭的东西。

若是颉律部输了,那也能大大消耗南朝人的兵力,顺便削弱颉律部的实力,王庭怎么都不亏。

“好计策!”

一名心腹将领忍不住拍手叫好。

“这招借刀杀人,既解了东部之危,又敲打了颉律部,特勒真是好手段!”

百里札也是眼前一亮,微微颔首。

这个儿子,虽然平日里狂妄了些,但在这种算计人心的阴谋诡计上,确实有几分天赋。

“不过……”

百里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虎皮扶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光靠颉律部那群乌合之众,恐怕未必能把那两支南朝死士彻底吃掉。”

“既然要打,就要打疼他们。”

“要让南朝人知道,草原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更要用这一战,来震慑那些怀有二心的部族。”

百里札的目光在大殿内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一处。

“传我王令。”

“从铁狼城后方的预备队中,抽调一万游骑军。”

“由端瑞统领。”

听到端瑞这个名字,百里穹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忍住了。

那个在狼牙口被南朝人当猴耍,后来在望南山又被骗了的倒霉蛋?

不过转念一想,端瑞虽然运气差了点,但毕竟是王庭的老将,对付两支孤军深入的南朝骑兵,应该是绰绰有余。

而且,把这种必胜的差事交给他,也算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更能体现王庭的宽宏大量。

“令端瑞即刻出发,星夜兼程,奔赴东部。”

百里札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告诉他,这一次,不需要他冲锋陷阵。”

“他只需要配合颉律部,在青澜河外围布下一张大网。”

“等颉律部和南朝人咬在一起的时候。”

“他再从后面杀出来,把这群不知死活的南朝人,给我一锅端了!”

“我要用这两支南朝骑兵的脑袋,来告诉那个安北王。”

“他的骑军,在本王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那名跪在地上的信使,听到王庭竟然真的派了大军,而且还是整整一万精锐游骑,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原本还想说,那两支南朝军队真的很强,光靠颉律部可能顶不住。

但在看到百里穹苍那阴冷的眼神,和百里札那自信满满的表情后,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有一万王庭精锐,再加上颉律部的五千人。

一万五打几千。

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

怎么输?

“王上圣明!特勒圣明!”

信使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百里穹苍端起酒杯,走到大殿中央,高高举起。

“诸位!”

“让我们提前庆贺!”

“不出十日,东面就会传来捷报!”

“到时候,正好用这几千颗南朝人的脑袋,为我们在西线即将到来的决战祭旗!”

“干!”

“干!”

数十只酒杯碰撞在一起,酒液飞溅。

大殿内再次响起了欢快的乐曲,舞姬们重新入场,那被寒风打断的奢靡与狂欢,以一种更加疯狂的姿态,继续上演。

他们笑着,喝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

大厅之外。

风雪比刚才更大了。

狂风卷着雪花,割在人的脸上生疼。

一名身穿破旧长袍的老萨满,拄着一根挂满骨饰的拐杖,佝偻着身子,站在风雪中。

他看着那一队队传令的骑兵,举着火把,从王庭飞驰而出,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那是去往东部的命令。

老萨满转过头,看向那座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的王庭大殿。

隔着厚厚的毡帘,他仿佛能闻到里面那股令人作呕的酒肉臭气,和那股即将腐烂的权力的味道。

“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从老萨满干枯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瞬间被风雪吞没。

他浑浊的老眼中,倒映着漫天的风雪,似乎看到了不久的将来,这片洁白的雪原,将被无尽的鲜血染红。

狼群里的头狼老了,只想着护食。

小狼崽子以为自己聪明,却不知道猎人的陷阱早就挖好了。

“北斗动摇……”

“恐生祸事啊……”

老萨满摇了摇头,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袍,转身走向黑暗的深处。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