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雪火焚楮思旧影,街灯挽手赴温尘 (1 / 2)
请看小说网qingkanxs.com
夜晚,胶州王府。
案几上的烛火跳了一下。
白知月伸手拨了拨算盘,指尖有些发凉。
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钉在面前那摞厚厚的账册上。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夫人。”
门外响起两声轻叩,随后是小琴刻意压低的声音。
“上官先生来了。”
白知月手上的动作没停,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进。”
门被推开,一股裹挟着雪沫子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把案头的火苗吹得一阵乱晃。
小琴侧身,将一位身形清瘦的男子让了进来。
上官白秀怀里依旧抱着那个不离手的紫铜手炉,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进门先是掸了掸肩头的落雪,这才朝着案后的白知月拱手一礼。
“这么晚了,还劳烦先生跑一趟。”
白知月终于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先生不必客气,坐吧。”
小琴手脚麻利地奉上一盏热茶,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上官白秀也没客套,坐下后,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文书,双手递了过去。
“夫人,各州这一月的进账明细,都在这儿了。”
白知月接过文书,指甲挑开火漆,展信细读。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半晌,白知月将文书往案上一扔,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两百万两。”
她念出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一个月,几个州府加起来,累死累活,就这么点?”
这数字若是放在寻常富户眼里,那是几辈子花不完的金山银海。
可放在如今的关北,那就是杯水车薪。
上官白秀捧着手炉,指腹摩挲着上面温热的花纹,轻轻点了点头。
“是少了些。”
他声音温润,却透着一股子无奈。
“卢巧成已经尽力了。”
“杂件和白糖的生意虽然铺得大,但毕竟时日尚短。”
“再加上各地商路刚刚打通,上下打点,哪一样都要银子。”
白知月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密密麻麻的赤字。
“咱们这位王爷,步子迈得太大了。”
她睁开眼,手指在账册上重重一点。
“光是养那几万张嘴,每日流出去的银子就跟流水一样。”
“更别提还要修城安民。”
“那些百姓刚迁过来,地里的庄稼还没长出来,咱们不但收不上税,还得倒贴粮食养着。”
上官白秀苦笑一声。
“关于仙人醉,酿酒的事情已经步入尾声,待到开春就可有进账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只不过,夫人,我和诸葛凡私下里盘算过。”
“按照现在的花法,最多再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咱们账上就得跑老鼠了。”
“都撑不到酒水出售。”
白知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个月。
若是到时候发不出军饷,那些刚刚归心的士卒会怎么想?
若是断了流民的口粮,好不容易安定的关北会不会生乱?
“先生既然这个时候过来,想必不是专门来给我添堵的吧?”
白知月看着上官白秀那副虽然忧虑却并不慌乱的神情,心里微微一动。
上官白秀闻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夫人慧眼。”
他稍微坐直了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和诸葛兄确实商议出了一个法子。”
“不过这法子有些损,且牵扯甚大。”
“我们打算等得空了,再向殿下禀报。”
“毕竟此事若无殿下首肯,谁也不敢擅自做主。”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时间还是太短了啊。关北想要自给自足,非一日之功。”
“眼下这道坎,若是迈不过去,后面的宏图霸业,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只要能把眼下这几个月熬过去,等到开春,一切就都活了。”
白知月听他这么说,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
只要有办法就行。
她最怕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是前面没路了。
“行了,既然你们心里有数,我就不跟着瞎操心了。”
白知月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算盘。
上官白秀笑着起身,拱手告辞。
“那便不打扰夫人理账了。夜深露重,夫人也早些歇息。”
看着上官白秀离开的背影,白知月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看着满桌子的账册,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真是个冤家……”
她低声嗔怪了一句。
“烦都烦死了。”
嘴上骂着,手却很诚实地再次伸向了算盘。
噼里啪啦的脆响,再次响了起来。
……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雪停了。
白知月合上最后一本账册,脖颈处传来一阵酸涩的刺痛。
她仰起头,转了转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夫人。”
小琴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雪狐披风,神色有些迟疑。
“车马都备好了,只是这天儿实在太冷,路又滑,要不……”
“走吧。”
白知月没让她把话说完,站起身,接过披风熟练地系好带子。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妩媚笑意的脸,此刻却显得格外平静,甚至透着一股子少见的冷清。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里并未生火,白知月却并未在意,她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目光透过被风吹起的帘角,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栖凤山脚下。
白知月下了车,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抬头看了一眼山上黑魆魆的树林。
“就这儿吧。”
她指了一处背风的山坳。
小琴不敢多言,招呼着车夫从车厢里搬下来几个藤箱。
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满满当当的黄表纸、纸扎的衣物,还有一个被熏得乌黑的铜火盆。
火折子亮起一点微弱的光,随即引燃了火盆里的引火之物。
火苗蹿了起来,在这漆黑的雪夜里,成了唯一的光源与暖意。
白知月屏退了车夫,只留小琴一人在侧。
她蹲下身,全然不顾地上冰冷的积雪浸湿了裙角。
那双平日里拨弄算盘、指点江山的纤纤玉手,此刻正抓起一把把粗糙的黄表纸,缓缓送入火盆之中。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嘴唇微动,声音极轻,刚出口便被风吹散了。
“女儿给你们送钱来了。”
“在那边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缺什么了,就给女儿托个梦。”
黄纸在火中卷曲、变黑,化作灰烬,随着热气盘旋而上,消失在夜空中。
小琴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夫人那孤寂的背影,眼眶不禁有些发酸。
她跟了白知月这么久,只见惯了夫人在官场上长袖善舞,在王府里运筹帷幄,何曾见过她这般落寞的模样。
白知月又拿起一件纸扎的冬衣,扔进火盆。
“还有您……”
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火盆里的火越烧越旺,映红了半边山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