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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市,老城区边缘,一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低矮的、外墙爬满霉斑和杂乱电线的自建楼拥挤在一起,巷道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地面上永远积着不知名的污水,空气中混杂着垃圾的酸腐味、廉价食物的油腻气息和一种陈年的、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这里是被高速发展的都市甩在身后的阴影,是外来务工者、拾荒者、以及一些不太愿意被阳光照射到的人们的栖身之所。

汪楠穿着一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但刻意弄脏了的旧夹克,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脸上还沾了些许油污,像个落魄的、正在找活干的零散工人。他按照地下信息中间人提供的模糊地址,在这迷宫般的巷弄里已经转了快一个小时。那个在论坛上匿名发帖、声称亲戚“被盯上”的ID,经过中间人多番试探和极其小心的间接接触,最终同意见面,但指定了地点——这片连导航地图都一片空白的棚户区深处,一个挂着“老陈废品回收”歪斜牌子的、用铁皮和石棉瓦搭成的窝棚。

谨慎,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这反而让汪楠觉得,对方或许真的知道些什么,至少,他(或她)极度恐惧。

窝棚门口堆着如小山般的废旧塑料瓶和纸壳,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看不清原色工装的老头,正佝偻着身子,用一个巨大的磁铁在废铁堆里扒拉着。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汪楠身上扫了扫,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窝棚里面歪了歪。

汪楠点点头,侧身挤进低矮的、散发着浓重铁锈和机油味的门洞。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照亮了堆满各种废旧电器和金属零件的狭窄空间。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面容憔悴、眼神里带着惊惶和警惕的男人,正局促地坐在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旧沙发上。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损得很厉害的帆布包。

“你是……‘铁匠’介绍来的?”男人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试探着问。‘铁匠’是那个地下信息中间人的代号。

汪楠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半张皱巴巴的、印着特殊暗记的十元纸币,放在旁边一个满是油污的旧机床操作台上。这是约定的信物。

男人看到纸币,紧张的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丝,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他也从帆布包里掏出另外半张纸币,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图案和撕裂的痕迹完全吻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将帆布包推到汪楠面前,声音压得更低,还带着颤抖:“东西在里面……我堂哥他……他让我交给来找这个东西的人。他说,如果哪天他出事了,或者变得不像他了,就把这个交给能对上暗号的人。他说……这东西能救他的命,也能要他的命。”

“你堂哥叫什么?在哪工作?”汪楠问,目光如炬,盯着男人的眼睛。

男人瑟缩了一下,避开汪楠的视线,嘴唇哆嗦着:“他……他不让我说名字。只说他在一个搞高科技的大公司做事,挺风光的,前阵子还说要接我们去住大房子……可从上个月开始,他就变了,老是一个人发呆,接电话躲着我们,还老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还不清’、‘没退路了’、‘他们盯着呢’……一周前,他突然把这个包塞给我,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让我一定藏好,等他联系。可后来他就再也没联系过我,电话也打不通了……我,我害怕,就上网发了那个帖子……”男人说着,眼圈红了,粗糙的手掌用力抹了把脸,“我偷偷去他公司附近打听过,人还在上班,可看着像丢了魂似的,我叫他,他都不理我,眼神直勾勾的,吓人……老板,我堂哥是不是……是不是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了?这东西,会不会给我们家招祸啊?”

汪楠的心沉了下去。从男人的描述和反应来看,他的堂哥,十有八九就是周明!一周前,正是阿杰出事、实验室服务器被入侵后不久!周明突然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这个看似普通的亲戚,并留下这样一番话,显然是预感到了极大的危险,提前布置后路!那个帆布包里装的,很可能就是周明发现的、关于内鬼或者幕后黑手的致命证据!这就是阿杰用生命换来的线索,是周明在巨大压力和监视下,冒着极大风险保存下来的、最后的、也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这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汪楠沉声问,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帆布包。

“没,没了!”男人连忙摇头,脸色发白,“我谁也没敢说,连我媳妇都没告诉!我堂哥千叮万嘱,说这东西比命还重要,只能交给对得上暗号的人,其他人谁问都不能说,说了……说了我们全家都完了!”他似乎想起了堂哥说这话时那种绝望而恐惧的神情,身体又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汪楠不再多问,他知道从这个男人这里问不出更多了。他迅速打开帆布包。里面没有太多东西,一个用防静电袋小心包裹着的、普通的移动硬盘,一张折起来的、手绘的、极其简略的仓库区草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位置,标注着“C区7号,东北角第三堆废料桶下”,还有一个老式的、没有 SIM 卡的、只能存储少量联系人的旧手机。

汪楠先拿起那个旧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电量只剩下一小格。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存名字。他试着用自己携带的、经过物理隔离的备用手机拨打过去,提示是空号。这应该是周明留下的、紧急情况下的一次性联络方式,很可能已经废弃。他放下手机,拿起那张手绘图。C区7号……这个地址他有印象,是滨海市郊一个大型的、管理混乱的工业废料处理场,阿杰出事前,似乎提过他有时候会去那里“处理”一些不太方便见光的东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移动硬盘上。隔着防静电袋,能感觉到硬盘冰凉的金属外壳。这里面,藏着什么?是周明收集的、关于内鬼和幕后黑手的证据?还是其他更致命的东西?在这样一个缺乏安全环境的地方,他绝不能贸然查看。

“你堂哥还说了什么?关于这个硬盘,或者这个地址?”汪楠指着图纸问。

男人努力回忆着,磕磕巴巴地说:“他……他说,硬盘里的东西,他设置了密码,只有他知道。他说……如果他不在了,或者没法亲自来,就让拿到硬盘的人,按照图纸去找……找‘钥匙’。他说,‘钥匙’和硬盘里的东西,分开藏,更安全。其他的……其他的他就没多说了,只反复叮嘱我一定要小心,一定要交给对的人……”

钥匙?汪楠眉头紧锁。周明竟然还留了一手,将密码或者解密的关键信息,藏在了别处?是阿杰惯用的手法!阿杰以前就喜欢玩这种“藏宝游戏”,将关键信息分开隐藏,确保即使一部分被发现,也无法解读全部内容。看来,周明从阿杰那里,不仅学会了如何在地下世界周旋,也学会了如何在这种绝境中,留下后手。

“你做得很好。”汪楠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用报纸包着的一叠现金,推到男人面前,“这些钱你拿着,带你家里人,离开滨海,出去躲一阵,越远越好,换个地方,换个工作。手机卡扔掉,别再和任何认识你堂哥的人联系。今天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明白吗?”

男人看着那叠厚厚的钞票,眼中闪过渴望,但更多的还是恐惧。他颤抖着手,想拿又不敢拿:“老、老板,我堂哥他……他不会有事吧?这东西……会不会给他惹麻烦?”

“你按我说的做,就是对你堂哥最大的帮助。”汪楠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记住,忘了这件事,忘了这个包,忘了你堂哥最近跟你说过的任何话。好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男人终于咬了咬牙,抓起钞票,塞进怀里,对着汪楠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窝棚,消失在昏暗的巷道里,连门口那个收废品的老头都没再看一眼。

汪楠将硬盘、图纸和旧手机重新装回帆布包,贴身藏好,也迅速离开了这个弥漫着铁锈和恐惧气息的窝棚。他没有返回小旅馆,而是如同幽灵般,在滨海市区不断变换交通工具和装扮,最后在确认绝对没有尾巴跟踪后,一头扎进了市郊一片废弃多年的、等待拆迁的老旧工厂区。

这里曾经是国营大厂,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齐腰深的荒草,是城市探险者和流浪汉偶尔光顾的地方,白天都人迹罕至,夜晚更是寂静得如同鬼域。汪楠找到一个相对坚固、隐蔽性也好的废弃车间,清理出一小片地方,用准备好的强光手电照明,然后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拿出那套经过林薇改装、具备物理隔离和基础杀毒检测功能的便携式设备。

他先将那个旧手机彻底拆解,检查是否有定位或监听装置——没有,这似乎就是个真正的、被遗弃的旧手机。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移动硬盘连接到便携设备上,设备自带的简易操作系统启动,防火墙和入侵检测系统全开。

硬盘被识别出来,但需要密码。汪楠尝试输入周明的生日、他妻子的生日、孩子的生日、公司的成立纪念日等所有他能想到的、与周明相关的数字组合,全部错误。他又尝试了阿杰的忌日、他自己的生日、甚至“烛明致远”的拼音缩写加数字,依然不对。

密码不是常见的纪念日或简单组合。周明很谨慎。汪楠停下尝试,再错几次,硬盘可能会锁死或者触发里面的自毁程序——如果周明设置了的话。他拿起那张手绘的图纸,再次仔细端详。C区7号,东北角第三堆废料桶下。那里会藏着什么?一张写有密码的纸条?一个U盘?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他必须去一趟。但那个废料处理场,绝非善地。阿杰最后出事,就是在调查与叶家海外贸易公司相关的线索,而他生前经常去那个废料处理场“处理”东西。那里,很可能已经被对手注意到,甚至是布下了陷阱,等着有人去取“钥匙”。

去,还是不去?这似乎又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不去,硬盘里的秘密可能永远无法解开。去,很可能自投罗网,步阿杰的后尘。

汪楠坐在冰冷的、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背靠着斑驳的、露出红色砖块的墙壁,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阿杰那张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却又在关键时刻无比可靠的脸浮现出来,最后定格在那日车祸现场传来的、模糊而冰冷的照片上。周明那憨厚、如今却可能布满惊惶和绝望的脸也交替出现。还有林薇在加密信息里说的“寄生”痕迹,叶婧在茶楼里那绝望中带着狠厉的眼神,叶文远电话里那沉重的叹息……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但此刻,他必须独自做出决定。阿杰用生命换来了线索,周明在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下藏起了证据,林薇在后方顶着压力清理门户、坚守阵地,叶婧在悬崖边挣扎求生,叶文远在家族漩涡中如履薄冰……他们所有人,都在不同的位置,以自己的方式,与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庞大阴影对抗。而现在,解开谜题、找到致命证据的关键,可能就在那个废料处理场,那个阿杰曾经活跃、最终也陨落的地方。

这不是选择,是责任,是阿杰用生命传递过来的、最后的接力棒。

汪楠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再无犹豫,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他迅速收拾好东西,抹去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废弃工厂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他没有立刻前往废料处理场。那样太鲁莽。他先返回了相对安全的临时落脚点,一个用假身份证租下的、位于嘈杂城中村的小房间。在这里,他重新伪装,准备了必要的工具——强光手电、撬棍、多功能刀、绳索、夜视仪(民用基础款)、以及一些反跟踪和紧急情况下制造混乱的小玩意儿。他还用那部经过特殊处理的卫星电话,给林薇发去了一条极其简短的加密信息,只有四个字:“取钥匙,勿念。”

然后,他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等待凌晨,一天中最黑暗、也是人类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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