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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伯走路从来没有声音,脚后跟永远是虚悬的,那是太极里的“猫步”,

随时能变向,随时能发力。

凤姨端那个装满汤、足有七八十斤重的大不锈钢桶,腰背挺得笔直,下盘稳如泰山,

那是正宗的“四平大马”。

就连洗碗,那水流在他们手里都听话得像条蛇。

第三天傍晚。

雨停了。

一道佝偻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厨房门口。

鬼爪陈。

这位爷这几天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此时提着个空酒瓶,浑身散发着馊味和杀气。

他站在门口,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正在切葱花的龙伯。

“老把式。”鬼爪陈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骨头松了吧?还没死呢?”

厨房里的切菜声戛然而止。

龙伯放下菜刀,笑眯眯地转过身,随手在大围裙上擦了擦手。

“托陈爷的福,吃嘛嘛香。”

龙伯指了指旁边的酒架,

“怎么?又没酒了?赊账可不行啊。”

鬼爪陈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少废话。明儿个就要见真章了,别到时候散了架,赖我手重。”

这是挑衅。

也是战书。

龙伯从架子上抓起一瓶最便宜的红星二锅头。

“嗖——”

那瓶酒飞了出去。

鬼爪陈目光一凝。

“吱——”

掌心与玻璃瓶摩擦。

鬼爪陈稳稳抓住了酒瓶。

“哼。”

鬼爪陈脸色阴沉,深深看了一眼依旧笑眯眯的龙伯。

“有点意思。”

他咬开瓶盖,仰头猛灌了一口,转身就走。

“明天,我看你怎么借力。”

鬼爪陈走了。

龙伯脸上的笑容淡去,轻轻甩了甩手腕。

“老了。”龙伯叹了口气,“这劲儿使得糙了。”

江辞站在一旁,全程屏息。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

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但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巷子里的那场屠杀。

“龙伯。”江辞走过去,“这就是……太极?”

“这是红船的规矩。”

龙伯重新拿起菜刀,

“台上做戏,台下做人。”

做人要像这面团,要圆,要韧,但要是谁想把你捏扁了,你得让他知道,面团里头是藏着针的。”

江辞脑中一震。

韧。

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阿杰的状态。

他以为阿杰应该是疯狗,是狠戾,是不要命。

但他忘了,阿杰是在芙蓉巷这种烂泥坑里活下来的。

烂泥里的草,光硬是不行的,风一吹就折。

得韧。

像野草一样,被人踩进泥里,还能再弹回来。

入夜。

厨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几碟花生米,一瓶开了封的二锅头。

龙伯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当年红船过江,那是要拜码头的。”

龙伯夹了一粒花生米,眼神有些迷离,

“有一回,碰到江匪劫船。师父没让人动刀子,就在船头摆了一桌酒,一个人喝。”

“江匪拿着枪指着师父的头。”

“师父说,红船子弟,宁可架上死,不跪地上生。”

“你要钱,拿去;要命,这条命就在这儿;但要让我们跪下唱戏给你们听,做梦。”

龙伯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江匪最后没开枪,走了。师父说,那是用骨气撑住的气场,比功夫管用。”

江辞听得入神。

他转过头,看到凤姨正坐在小板凳上捶着肩膀,眉头微皱。

那是年轻时练大马留下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

江辞没有犹豫。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凤姨身后。

“凤姨,我学过两手推拿,给您按按?”

凤姨一愣,刚想拒绝。

江辞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再是阿杰那种混不吝的劲儿,也不是影帝那种客套。

而是一种晚辈对长辈的心疼。

他的手指准确地找到了那处僵硬的肌肉群,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嗯……”凤姨舒服地哼了一声,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这手法……倒是比那些盲人按摩的还地道。”

“久病成医嘛。”江辞笑了笑,眼里闪过温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阿杰也是这样。

他对敌人狠,像疯狗;

但他对自己在乎的人,

哪怕只是给他一碗饭吃的长辈,他也会把那份柔软藏在最深处。

龙伯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行了。”龙伯放下杯子,“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