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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旺多姆广场的街灯亮起,将那一圈圈拱廊照得金碧辉煌。

L'ESpadOn(剑鱼)餐厅。

这家位于丽兹酒店内部的米其林餐厅,今晚被圣华学院包场了。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长条形的餐桌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上面摆放着银质的烛台和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侍者们如同滑行的幽灵,将一道道精美的法式料理端上餐桌。

第一道菜是“勃艮第焗蜗牛”。

金色的黄油还在滋滋作响,散发着大蒜和香草的浓郁香气。

“这道勃艮第焗蜗牛的蒜香稍微重了一些。”

吉野绫子放下钳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不过配这支1982年的蒙哈榭倒是不错。白葡萄酒的酸度正好中和了黄油的腻。”

旁边的伊索川礼子切了一小块鹅肝放进嘴里,一脸享受。

“是啊。”

礼子指了指周围那些雕花的墙壁和镀金的装饰。

“而且听说这家餐厅以前是专门接待皇室的。不过现在的法国政府为了修缮卢浮宫,也要靠发行债券来筹钱了。这鹅肝的味道里,多少带着点‘没落’的酸楚呢。”

周围的女生们发出了一阵矜持的笑声。

那种笑声里,充满了作为“金主”的优越感。

皋月坐在主位上。

她面前的盘子里,那只焗蜗牛已经冷了,黄油凝固在壳边。

她没有动刀叉。

她的目光穿过落地窗,投向了窗外的广场。

那里矗立着那根著名的旺多姆铜柱。

那是拿破仑为了纪念奥斯特里茨战役的胜利,用缴获的一千二百门俄国和奥地利的大炮熔铸而成的。柱顶上,拿破仑的铜像身穿罗马皇帝的战袍,手持胜利女神像,傲视着整个巴黎。

“拿破仑……”

皋月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当年,这位皇帝用大炮和鲜血征服了欧洲,把战利品铸成了这根柱子。

而现在,这群来自东方的少年少女,正坐在他的脚下,用汇率和支票通过另一种方式“征服”了这座城市。

“真像啊。”

皋月拿起餐巾,擦了擦并没有沾上油渍的嘴角。

大炮会生锈,会被推倒。

汇率会波动,泡沫会破裂。

这种建立在金钱之上的征服感,和那根铜柱一样,看似坚不可摧,实则脆弱得经不起一场暴风雨。

“皋月,你不吃吗?”

绫子凑过来,关切地问道。

“这鹅肝很嫩的。”

“饱了。”

皋月放下餐巾。

“有些腻。”

……

深夜,十一点。

丽兹酒店,顶层皇家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被推开,露台上风很大,吹乱了皋月的睡裙。

她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上,手里端着一杯清水。

楼下的旺多姆广场已经安静了下来。那些奢侈品店的橱窗灯光依然亮着,照亮了空荡荡的街道。

突然。

一阵嘈杂的引擎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一辆双层的旅游大巴车摇摇晃晃地驶入广场,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

一群穿着西装、领带歪斜、满脸通红的日本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走了下来。他们是某个大商社的奖励旅游团,显然刚在红磨坊或是疯马夜总会喝了不少。

“喂!田中!这就是拿破仑的柱子吗?”

“好高啊!比我们社长的那个高尔夫球杆还长!”

“哈哈哈哈!来!大家一起唱!”

有人起头,一群醉醺醺的男人就在这巴黎最神圣的广场上,勾肩搭背地吼了起来。

“我は行く、青白き頬のままで……”(我将离去,带着苍白的面颊……)

那是谷村新司的《昴》。

这首在日本泡沫时代红极一时的歌,此刻在这个异国他乡的深夜里响起,带着一种荒诞的、走调的悲壮感。

歌声在广场上回荡,惊起了一群鸽子。

几个路过的法国人皱着眉头,快步走开,嘴里嘟囔着什么。

皋月站在高高的露台上,俯瞰着这群丑态百出的同胞。

他们挥舞着手臂,对着那根铜柱撒尿,大声喊着公司的口号,仿佛他们真的买下了这个世界。

“真吵啊。”

皋月轻声说道。

她将杯中的水泼向楼下。

水珠在空中散开,化作一阵无声的雨,消失在黑暗中,并没有浇灭下面那虚妄的热情。

“这虚假的盛世。”

她退回房间。

“砰。”

厚重的落地窗被重重关上。

将那走调的歌声、那醉醺醺的狂欢、以及那个用金钱堆砌起来的泡沫幻影,全部关在了窗外。

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盏水晶吊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冽的光,像是一只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即将走向疯狂巅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