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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扈州城北门,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时值午后,秋阳正烈。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稻田,稻穗已泛黄,在风中起伏如金浪。

远处青山叠翠,近处农舍零星散布,

一派秋日田园景象。

石浪掀开车帘一角,指着前方道:

“大人,再往前二十里就是大玟乡昌寿里鲁家村地界。咱们先去社仓,税粮都暂时集中存放在那儿,由里长和仓书管理。到了之后,先点验数目,再按册催缴欠户……”

石浪对这一套流程早已烂熟于心,说起来头头是道。

姜暮“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

田垄间,有农人弯腰劳作,见到官家马车,纷纷直起身子张望,眼神复杂。

有敬畏,有警惕,也有麻木。

“平妖税一般一户收多少?”姜暮忽然问道。

石浪忙答道:

“回大人,按田亩算,一亩征三升粮。若是佃户或贫户无田,则按丁口算,一丁征一斗。”

姜暮心中默算。

一亩地产粮,丰年不过两石左右,平常年景更少。

征三升,看似不多,但加上正税、杂派、徭役折银、火耗……层层加码下来,百姓负担着实不轻啊。

马车又颠簸了一段时间,前方出现一片灰扑扑的村落。

土墙茅舍,炊烟稀落。

车轮碾过村口石桥,停在了社仓前。

所谓社仓,就是几间夯土围起的大库房,门前有个不大的土坪。

一个面容干瘦的老者早已候在门口,见到马车,连忙小跑着迎上来,身后跟着个捧着册子的中年书生。

“小老儿程塬,昌寿里里长,恭迎上官。”

老者行礼。

石浪率先跳下车,指着身后道:“这位是斩魔司第八堂姜堂主,前来催缴妖粮。”

程塬闻言,身子顿时弯得更低:

“姜堂主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请里面用茶,歇歇脚。”

姜暮下车,目光扫过社仓。

土墙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麦秸,木门上挂着把生了铜锈的大锁。

院中零散堆着些麻袋,看样子收上来的并不多。

进入仓房旁的简陋厢房,程塬忙让人奉上茶。

“程里长,客套话就不说了,今年的妖粮收得如何了?”

石浪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开门见山问道。

程塬脸上堆起苦笑:

“回上官的话,已收七成有余。只是……还有三成欠户,实在艰难。

今年春上闹了场小水,虽不严重,但也涝了几片洼地,收成受了影响。

眼下秋粮未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些人家确实掏不出余粮了。”

“拿不出?”

石浪脸色一沉,将茶碗往桌上一顿,

“朝廷税粮,岂是儿戏!册子拿来,我看看是哪些刁民抗缴!”

仓书忙捧上一本黄册。

石浪接过,哗啦翻了几页,手指点着几个名字:“元老五、王根子……这几家去年就欠着,今年还敢拖?”

程塬赔着小心:

“上官息怒。元老五家去年死了牛,今年春耕都靠人力,实在艰难。王家那婆娘一人拉扯三个孩子……”

“行了!”

石浪抬手打断,冷哼道:

“都是些刁滑花户罢了。这家难,那家难,若是人人都如此卖惨拖欠,这差事还办不办了?你我干脆也别当这差了,去给他们家当牛做马算了!”

说罢,他对姜暮拱手道:

“大人,您看……咱们是不是先去这几家重点户走走?”

“嗯。”

姜暮对这些流程门道确实陌生,便先由着对方操办。

几人刚走出厢房,却见土坪上不知何时已蹲了四五个闲汉,个个穿着短打,流里流气的,正嘻嘻哈哈说着什么。

见姜暮二人出来,连忙起身。

领头一个尖嘴猴腮,敞着怀的汉子小跑上前,躬身抱拳,脸上挤出谄笑:

“小的张阿无,见过两位老爷。”

石浪对姜暮低声道:

“大人,这人叫张阿无,是衙门里挂名的帮闲,平日专帮我们跑腿办些杂事。在催缴方面,他们有些土法子,比我们这些穿官衣的方便。”

所谓帮闲,就是依附在衙门里的“白手套”或“临时工”。

这帮人既无编制也无俸禄,全靠帮官差“办事”从百姓身上刮油水过活,手段往往比正经官差还要狠辣。

除了张阿无这几个泼皮,旁边还站着个身穿青色长袍,手提算盘的中年人。

石浪又介绍:

“这位是‘福运典铺’的赵账房。”

后者连忙对姜暮作揖。

生怕姜暮不解,石浪主动解释道:

“有些民户确实没现粮,也可以让他们用值钱物件抵押,向典铺暂借银钱抵税。

比如田地、房契、家传首饰什么的……也算是咱们给百姓行个方便,给人留条活路。“

姜暮微微皱眉,没有吭声。

张阿无凑上前来,一脸谄媚:

“大人您尽管放心,小的们常帮老爷们下乡催科,最懂这些泥腿子的脾性。

要我说,这些贱胚子就像那河滩里的老蚌,不使劲敲打敲打,哪肯吐出珍珠来?

您二位贵人就在一旁歇着,保管刮……呃,保管把该收的都收上来!”

“正常催缴便是。”

姜暮淡淡道。

张阿无愣了一下,看向石浪。

石浪将那本欠税的册子扔给他,使了个眼色,斥道:“废什么话!赶紧带路,先从册上这几家开始!”

“好嘞!”

张阿无吆喝一声,带着几个泼皮弟兄,浩浩荡荡地杀进村中。

一路鸡飞狗跳,鹅鸭惊叫着四散奔逃。

路上,张阿无时不时凑在姜暮近旁。一会儿说这鲁家村哪家婆娘最俏,一会儿又说哪片林子野味最多,扯东扯西。

他眼力见儿毒,一眼就看出这位年轻的姜大人气质不凡,试图巴结。

扯着扯着,张阿无说起了隔壁鄢城的情况。

“鄢城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帮泥腿子造反了。这帮人疯得很,不仅在家里偷偷供奉妖邪,前些日子还设局杀了两名斩魔使。”

张阿无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骂骂咧咧道,

“这帮贱民真是不知好歹,也不想想,若是没有斩魔司的诸位大人拼死拼活,他们早给妖魔当点心了。交点粮怎么了?竟然还敢造反,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姜暮始终面无表情,并未搭话。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

偶尔能看到墙根下坐着几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眼神麻木。

又或是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孩童。

不多时,众人停在一处破败的院落前。

土墙塌了半截,用些树枝胡乱堵着,两扇歪斜的木门紧闭,挂着一把旧锁。

“大人,就是这家,户主元老五。”

张阿无指着门道,

“算是村里有名的滚刀肉,去年春税就拖了一个月,还是咱们兄弟‘好言相劝’才磨出来的。”

姜暮看着上锁的门:“看来没人。”

张阿无嘿嘿一笑:

“大人,您有所不知,这帮花户刁滑得很。咱们这么大阵仗进村,他们耳朵灵着呢,一准躲屋里跟咱们装死。”

他对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泼皮使了个眼色。

那泼皮会意,后退两步,一个助跑,蹭蹭两下便扒住低矮的墙头,利落翻了进去。

只听“咣当”一声,里面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便响起了孩子的惊恐哭叫声和老人的哀求声。

“啪嗒。”

很快,一把钥匙从墙头扔了出来。

张阿无弯腰捡起,吹了吹灰,麻利地打开门锁,侧身推开歪斜的木门,对姜暮和石浪躬身做出“请”的手势:

“二位老爷,请进。小心门槛。”

姜暮迈步而入。

院子不大,地面坑洼,到处是碎瓦和枯草。

一角堆着些劈好的柴火,另一角是个简陋的鸡窝,里面空空如也。

正对着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窗纸破烂,用草席堵着。

据程塬册上所载,这家共四口人。

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婆子赵氏,儿子元老五,以及元老五的一双儿女。

元老五的妻子去年病故。

此刻院墙一角,两个孩子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一起。

大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衫,枯黄的头发像杂草一样乱蓬蓬的,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

唯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此时却溢满了惊恐。

她怀里护着约莫四五岁的弟弟。

小男孩小脸蜡黄,眼眶深陷,时不时发出一阵咳嗽声。

另一边,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跪在地上,对着刚才翻墙进来的那个泼皮不住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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