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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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市副市长刘国栋放下电话,眉头拧成了川字。省市场监管部门那个突如其来的、语气强硬的“协查通报”,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渐趋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只是涟漪,更是足以掀翻小船的暗涌。他立刻向秦墨做了紧急汇报。
“……情况就是这样。我们的调查已经基本结束,明确了是施工工艺和养护问题,材料本身达标,相关整改也在进行。但邻省监管部门现在以‘群众举报’为由介入,而且措辞严厉,直接定性‘严重质量问题’,要求我们配合。我担心,来者不善。”刘国栋语气凝重。
秦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丝冷意:“材料企业那边什么背景?竞争对手情况清楚吗?”
“生产企业是我们省重点扶持的绿建科技,这几年发展很快,产品在华东几个省都有应用。主要竞争对手是海科新材,总部在东海市,市场占有率很高,据说……和东海湾的一些资本有深度合作。”刘国栋调查得很细。
“东海湾……”秦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清江一道微不足道的墙体裂纹,竟能惊动邻省监管部门如此高调介入,背后若无推手,难以解释。而“东海湾”这个关键词,让一切串联起来——这恐怕不只是一起简单的产品质量争议或监管管辖权纠纷,更是“东海湾”资本势力,借题发挥,对江南省正在艰难推行的、试图在僵化监管与鼓励创新间寻找平衡的“容错”新机制,发起的一次精准狙击。若被他们坐实“清江市为推广本地企业产品,放松监管,导致严重质量问题”的指控,不仅“容错”试点会夭折,绿建科技可能遭受重创,整个江南省在建筑科技创新和优化营商环境方面的努力,都可能被抹黑、被质疑。
“国栋同志,”秦墨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第一,立即将我们完整的调查报告、检测数据、责任认定及整改方案,形成详尽的书面材料,同时向省委、省政府和省住建厅、省市场监督管理局做正式汇报,请求上级指导和支持。第二,以最开放的态度,准备迎接邻省工作组的核查。事实是最大的底气,程序是基本的防线。我们怎么查的,就怎么展示;问题是什么性质,就怎么说明。不掩盖,不夸大,有一说一。第三,通知绿建科技,让他们也做好充分准备,提供全部技术资料和生产记录,积极配合调查。同时,提醒他们注意规范经营,尤其是外地市场的业务,不要授人以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件事,表面是工程质量监管争议,背后是发展模式、创新生态的较量。对方想借一个点,攻破我们一个面。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点’扎牢,用事实和程序,把我们的道理讲清楚,把对方的无理取闹暴露出来。这是对擂,不能退,也不能乱。依法依规,实事求是,就是最好的武器。”
刘国栋深吸一口气:“明白,秦书记。我马上落实。”
就在清江市严阵以待,准备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对擂”时,江南大学信息工程学院的陈启,在几番辗转反侧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给温斯顿博士回了邮件,措辞谨慎地表示,感谢邀请,但因近期工作安排,无法全程参加研讨会,不过,如果时间允许,他或许可以在会议最后一天,以个人身份前去旁听交流。
这不是承诺,更像是一种试探,一道为自己留下的缝隙。他想亲眼看看,那个被描绘成“研究者乌托邦”的东海湾研究院,究竟是何模样;他想亲耳听听,那些国际顶尖学者们在讨论什么;他也想感受一下,那所谓的“纯粹探索”的氛围,是否真的如温斯顿所言,能让人忘却现实的羁绊。
研讨会最后一天下午,陈启请了假,乘坐高铁前往东海市。东海湾国际数字创新社区坐落在新区最核心的地段,与江南省府的朴素庄重、江南大学的书卷气息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未来感和设计感:流线型的银白色建筑群,大片通透的玻璃幕墙,随处可见的绿植和休闲交流空间,穿着随意、步履匆匆的年轻人,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咖啡因、代码和野心的独特气息。没有森严的门禁,没有冗长的登记,陈启凭电子邀请码很顺利地进入了研究院主楼。
闭门研讨会在一个环形阶梯会议室举行。陈启悄悄在后排坐下。台上,一位来自欧洲的知名学者正在演讲,主题是“开放式智能体与自主涌现行为”。内容前沿,观点大胆,语言生动,配合着精美的可视化演示,牢牢吸引着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提问环节,听众发言踊跃,思维碰撞激烈,没有论资排辈,只有观点的交锋。陈启注意到,在场的许多年轻研究员,脸上洋溢着一种他在自己学院同事脸上不常看到的、混合了专注、兴奋和强烈自信的光芒。这里的学术氛围,确实更加自由、开放,也更崇尚个人才智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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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歇时,陈启在休息区遇到了温斯顿博士。温斯顿显然一直在留意他,亲切地走过来打招呼:“陈博士,很高兴你能来。感觉如何?”
“很受启发,氛围很好。”陈启由衷地说。
“这就是我们想打造的。”温斯顿微笑,递给他一杯咖啡,“一个只属于思想和创造的地方。在这里,评判你价值的唯一标准,是你思维的深度和创新的潜力。我们不在乎你来自哪里,也不在乎你的研究短期有没有用。我们在乎的,是你能否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他指了指周围那些热烈交谈的年轻面孔,“你看他们,很多人来自世界各地,背景各异,但在这里,他们只为一个目标兴奋——探索未知的边界。”
陈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中确实有所触动。但当他目光扫过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研究员时,也注意到他们胸前佩戴的工牌上,除了姓名,似乎还有着不同的颜色或标识。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发现似乎那些能与温斯顿等大牛轻松交谈、显得更核心的研究员,佩戴的工牌颜色或样式与其他人略有不同。休息区提供的点心饮料也分不同区域,有些看起来更精致、种类更丰富,似乎并非人人可取用。这些细微的差异,与他刚刚感受到的那种“纯粹平等”的氛围,形成了一种不易察觉的对比。
“当然,”温斯顿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温和,但内容却让陈启微微一凛,“自由探索,也意味着激烈的内部竞争和淘汰。我们实行严格的‘项目里程碑’和‘同行评议’制度。每个研究员,无论资历,都需要定期展示你的进展,接受来自内部和外部的顶尖同行的质询。资源,无论是经费、计算资源还是人员支持,都向进展最快、想法最亮眼的项目倾斜。这里不养懒人,更不养庸人。但反过来,只要你证明了自己,资源、荣誉、国际声誉,一切都会源源不断。这是一种基于绝对实力和贡献的公平。”
温斯顿的描述,为东海湾的“乌托邦”补上了现实而残酷的另一面:极度的自由,对应着极度的竞争压力;资源的充沛,对应着“优胜劣汰、赢家通吃”的丛林法则。这里没有“基石”计划中那种基于国家任务和集体协作的相对稳定,也没有对“非共识”或“长期探索”的制度性保护(至少温斯顿没有提及)。个人的才智和产出,是这里唯一的硬通货。
“陈博士,”温斯顿看着陈启沉思的表情,适时地抛出橄榄枝,“我知道,‘基石’计划给了你一些支持,你也刚刚做出了一些不错的成绩。但你想过没有,在那里,你的天花板是可见的,你的研究边界是被预设的。而在这里,”他张开手臂,仿佛拥抱整个充满未来感的空间,“你的天花板,只取决于你的想象力和执行力。那个关于‘不确定环境下通用感知框架’的构想,我非常感兴趣。在‘基石’计划里,它可能只是一个补充,一个备胎,甚至因为‘不够聚焦’而被搁置。但在这里,它可以成为一个独立的、备受瞩目的旗舰项目。我可以为你组建一个专门的团队,提供你所需的一切资源,让你心无旁骛地去实现它。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它‘有什么用’,你只需要证明它‘足够聪明、足够颠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真正主宰自己的研究,挑战一下真正的巅峰?”
主宰自己的研究,挑战真正的巅峰。这两个词组,像重锤一样敲在陈启心上。他想起自己那份在联合体评审会上被质疑得千疮百孔的方案,想起周哲教授那番关于“另一套体系”的提醒。在东海湾,他或许真的能摆脱那些令人疲惫的“解释”和“证明”,将全部精力投入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构想。但代价是,他将进入一个规则完全不同、竞争更为直接残酷的“角斗场”,他的研究将彻底与“基石”计划所承载的国家需求、产业连接脱钩,变成一场纯粹的个人智力冒险,其价值最终将由资本和国际学术圈的“认可”来定义。
这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对擂”。一边是“基石”计划提供的、带有羁绊但相对稳定、与国家发展紧密相连的“扎根”之路,以及那份虽然艰难但试图弥合理想与现实的方案;另一边是东海湾许诺的、充满自由与风险、崇尚个人天才与颠覆性创新的“飞翔”之途。温斯顿的话语,精准地撩拨着他内心最深的渴望与不甘。他必须做出选择,不是在抽象的利弊之间,而是在两条具体、真实、将深刻塑造他未来的道路之间。
陈启端着那杯逐渐冷却的咖啡,站在东海湾研究院充满未来感的休息区里,耳边是精英们热烈的交谈声,眼前是温斯顿博士充满期待的眼神。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光芒耀眼却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向前一步,可能是翱翔天际,也可能是万丈深渊。而身后,那条看似崎岇但熟悉的来路,正在暮色中,发出微弱却执着的召唤。对擂的钟声,已在他内心深处,沉沉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