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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切,都始于一个代号“斩神”的愚蠢行动。

船破浪前行,将那片洒满骨灰和誓言的海域留在身后;前方,是港口,是城市,是会议室里永远开不完的会,是谈判桌上永远扯不完的皮。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战场已经转移了——从明亮的会议厅,转移到暗巷的阴影里;从公开的协议,转移到加密的通讯中;从体面的外交辞令,转移到见血封喉的刀锋上。

“山鹰”死了。

但狩猎,才刚刚开始。

......................

华盛顿特区国会山参议院听证会厅。

哈蒙德参议员把第十张纸巾揉成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纸巾上沾着汗和一点点血——他今早刮胡子时手抖,在下巴划了道口子,现在用创可贴勉强盖住。

“参议员先生。”听证会主席敲了敲木槌,声音在圆形大厅里回荡。

“请您直接回答斯坦利议员的问题:您是否在未通知国会的情况下,授权了针对中国私营企业员工的刺杀行动?”

长枪短炮般的镜头对准哈蒙德,C-SPAN的直播画面下方,实时滚动着推特热议标签:#哈蒙德听证会#斩神行动#里海丑闻,评论刷新速度快得看不清。

“主席先生,”哈蒙德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所有涉及国家安全的行动,都在法律授权的范围内进行,出于保密需要,某些细节无法公开讨论。”

“所以答案是‘是’?”来自加州的民主党议员斯坦利不依不饶,这位前联邦检察官以咬住不放闻名。

“您批准了在巴库码头引爆汽车炸弹,炸死包括平民在内的十二人,只为杀死一个前阿塞拜疆军官?”

“目标是深瞳公司在里海地区的战术指挥官,有证据表明他策划了对美国能源设施的多次袭击...”

“证据呢?”斯坦利打断他。

“您办公室提交给情报委员会的材料里,只有三份未经证实的报告和几张模糊的照片,而深瞳公开的监控录像显示,你们的特工在爆炸发生前两分钟还在确认目标车辆位置,这是谋杀,参议员先生,不是反恐。”

观众席传来压抑的惊呼,几位来自能源州的共和党议员交换眼神,开始低头翻看手机——显然在查舆论反应。

哈蒙德看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幕僚长,后者微微摇头,意思明确:别硬扛,认错,争取从轻处理。

但哈蒙德做不到,六十年政治生涯,从弗吉尼亚州众议员到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他从未公开认过错,认错意味着软弱,而华盛顿只尊重强者。

“斯坦利议员,”他抬起下巴,冷声说道:“在座各位可能忘了,过去三十年,是美国海军第五舰队保护着里海的航道,是美国公司带去了开采技术,是美国的外交努力维持着该地区的稳定;而现在,一家中国公司用贿赂、威胁、网络攻击,试图把我们挤出去,如果我们不反击,十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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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怎么样?”说话的是来自得克萨斯州的共和党议员克劳福德,传统亲能源派,哈蒙德本以为他会站在自己这边。

“十年后他们继续在里海采油,而我们继续买?参议员,我的选民刚经历了十六小时停电,他们不在乎里海归谁,他们在乎为什么美国总在半个地球外打仗,而自己家里的灯都开不了!”

致命一击,克劳福德身后,几位摇摆州议员点头附和。

哈蒙德感到后背冷汗浸湿衬衫,他想起两周前白宫战情室里,格雷森的警告:“总统先生,时代变了,公众可以接受我们在伊拉克、阿富汗打仗,因为他们觉得那是在保护美国免受恐怖袭击;但他们不会接受为了能源公司的利润,去和一个有核国家打‘灰色战争’。”

当时他嗤之以鼻,现在,预言成真。

“投票吧。”听证会主席疲惫地说道:“动议:是否建议司法部就‘斩神行动’对哈蒙德参议员展开刑事调查,赞成的请举手。”

哈蒙德闭上眼睛,数秒后,他听到主席的声音:“十七票赞成,三票反对,五票弃权,动议通过。”

相机快门声如暴雨般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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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角大楼退役仪式现场。

格雷森准将站在礼台中央,背后是巨大的美军徽章,台下坐着三百人——同僚、下属、家人,以及几个穿着便服但明显是情报系统的人。

“在我三十二年的军旅生涯中,”他念着参谋部准备的演讲稿,声音平稳无波。

“有幸与最优秀的军人并肩作战,从波斯湾到兴都库什山脉,从非洲之角到南中国海...”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第三排左边,坐着“雪豹”突击队的六名队员——山魈、红狼、雪狐、冰刃、雷鸟、暴雪。

山魈的左臂还打着绷带,那是黑豹在雪谷留给他的纪念;红狼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摩尔斯电码,格雷森能读懂:S-H-A-M-E(耻辱)。

这些年轻人本该获得勋章、晋升、鲜花,现在他们只得到一场不光彩的撤退,和一个即将因政治丑闻退役的指挥官。

“...因此,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在此正式辞去美国陆军准将职务,结束我的服役生涯。”

掌声响起,礼貌但稀疏,格雷森敬了最后一个军礼,走下礼台;按照规定,他的妻子应该上台献花拥抱,但她没来——三天前她带着孩子回了丹佛娘家,说“需要时间思考婚姻的未来”。

“长官。”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格雷森转头,看到山魈站在走廊阴影里,已经换上了便服。

“你不该来。”格雷森低声说道:“和我扯上关系,对你前途没好处。”

“没什么前途了。”山魈苦笑道:“我们小队被解散了,红狼调去阿拉斯加负责雷达站,雪狐和冰刃去了韩国非军事区,雷鸟和暴雪...退役了,和我一样。”

格雷森沉默,他早该想到的。

“斩神行动”失败,总需要有人背锅,高层不能动,那就动执行层。

“黑豹还活着。”山魈突然说道:“我们的人在中亚拍到他,腿伤快好了,在训练当地人,他现在是深瞳的安保总监。”

“我知道。”

“你后悔吗?当时在悬崖边,如果我们下去搜索...”

“后悔。”格雷森诚实地说道:“但不是因为没杀他,是因为我们选择了错误的方式、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战争。”

他拍拍山魈的肩膀:“去找个正经工作吧,别学我。”

走出五角大楼时,天空下起小雨,格雷森没打伞,走向停车场那辆老款福特探险者,车窗上夹着一张纸条。

“下午三点,乔治城大学图书馆三楼古籍阅览室,一个人来,——老朋友”

字迹他很熟悉,十五年前,在喀布尔,一个中国外交官通过这种纸条与他建立了一条非正式沟通渠道;后来那人在一场爆炸中丧生,但渠道保留了下来,换了接头人。

格雷森把纸条撕碎,撒进雨水里。

乔治城大学图书馆。

古籍阅览室弥漫着羊皮纸和灰尘的味道,格雷森在最靠里的长桌旁坐下,面前放着一本1793年版的《联邦党人文集》——这是暗号,表示“谈话安全”。

五分钟后,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男子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手里拿着一本《孙子兵法》英译本,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像普通的访问学者。

“王主任。”格雷森低声说道:“我以为会是更低层级的人。”

“有些话,低层级的人没资格说。”东大能源安全委员会主任王春林微笑道:“而且,我们尊重对手,尤其是聪明的对手。”

“我现在只是平民。”

“所以才值得聊。”王春林翻开《孙子兵法》,手指停在某一页,淡淡说道:“‘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你们差点做到了——用幽灵舰队吸引注意力,用网络攻击制造恐慌,用斩首行动清除关键节点,但为什么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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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森盯着书页:“因为你们找到了我们的底线:美国民众可以接受士兵死在战场上,但不能接受平民死在家门口,莉莉安的网络攻击证明了,你们能让战争变得...私人化。”

“还有一个原因。”王春林说道:“你们把能源问题军事化了,但能源本质是商业,是发展,是民生;我们给沿岸国的是学校、医院、工作岗位;你们给的是军舰、炸弹、监听站,选择题很简单。”

“所以现在是来炫耀胜利的?”

“是来邀请。”王春林从书中抽出一张卡片,推到格雷森面前。

“下个月,北京有个‘全球能源安全论坛’,非官方性质;我们想请你作为特邀嘉宾,演讲题目是:‘从里海冲突看新型大国竞争的风险管控’。”

格雷森盯着卡片,烫金汉字,地址是钓鱼台国宾馆。

“你们想让我成为美国的叛徒?”

“想让你成为桥梁。”王春林纠正道:“哈蒙德那类人认为,中美之间只能有一个赢家,但严飞认为——我也认为——可以有两个赢家,只是赢的方式不同。”

“严飞...”格雷森念着这个名字,缓缓问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商人?外交官?还是...”

“他是一个相信网络胜过帝国的人。”王春林合上书。

“他说,十九世纪是殖民帝国的时代,二十世纪是民族国家的时代,二十一世纪将是网络和节点的时代;深瞳不是在建立霸权,是在编织网络——能源网络、金融网络、技术网络、人心网络,而网络的特点是什么?”

格雷森思考片刻:“没有中心,切断一个节点,其他节点会自动重组。”

“正确。”王春林站起身。

“考虑一下邀请;另外,个人建议:写回忆录时,别只写失败;写写你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以及...未来可以避免什么。”

他留下《孙子兵法》,转身离开。

格雷森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巴库码头爆炸后的现场,焦黑的汽车残骸旁,一个小女孩的洋娃娃掉在水沟里,半边脸被烧融。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这就是你想要保护的世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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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蒙德的参议员办公室

办公室已经半空,两个助手在打包书籍,墙上挂着的照片——哈蒙德与历任总统的合影、在航母甲板上的英姿、接受勋章的时刻——都被取下,露出颜色稍浅的方形印记。

“参议员先生,”幕僚长递来辞职信草稿。

“司法部那边说,如果您主动辞职并承诺配合调查,他们可能不会提起刑事起诉,但前提是...”

“前提是我闭嘴,承认所有指控,成为民主党的政治祭品。”哈蒙德接过信,看都没看就撕成两半。

“告诉他们,我宁愿上法庭。”

“可是先生...”

“出去。”哈蒙德声音不大,但助手们立刻停下动作,退出房间。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华盛顿纪念碑;四十年前,他作为年轻的海军陆战队少尉,在白宫接受嘉奖;当时的老总统拍着他的肩膀说:“孩子,美国需要你这样的爱国者。”

现在爱国者成了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