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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云织说:

“不知道?”

柳林说:

“那些信仰是我传的。”

“那些人是信我的。”

“他们用最痛苦的方式献祭。”

“用最污秽的方式供奉。”

“他们以为这样能换来我。”

云织说:

“然后呢。”

柳林说:

“然后——”

他看着她。

“然后他们真的把我等来了。”

“但我不是来收那些痛苦的。”

“我是来让他们不用再痛苦的。”

云织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你打算怎么做。”

柳林说:

“先下去。”

“再看看。”

“再想想。”

云织说:

“我跟你去。”

柳林看着她。

云织说:

“云家要和你合作。”

“合作的第一步。”

“是了解你要面对的东西。”

她顿了顿。

“下面那些信仰。”

“比你上次看到的。”

“更深。”

“更脏。”

“更可怕。”

柳林说:

“你知道多少。”

云织说:

“知道一点。”

“云端城的情报。”

“比你们多。”

柳林沉默。

三息。

他说:

“走。”

第二次下去,比第一次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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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距离那种深。

是恐怖那种深。

云织走在他身侧。

月白色的长袍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一盏移动的灯。那是云家的秘法,能在黑暗中照亮前路,又不会引来那些黑暗里的东西。

她们走了三千级台阶。

又走了三千级。

六千级。

柳林说:

“还有多深。”

云织说:

“很深。”

“深渊有三层。”

“你上次到的。”

“是第一层。”

柳林说:

“这是第几层。”

云织说:

“第二层。”

柳林没有说话。

他继续走。

走了三千级。

九千级。

云织停下脚步。

“到了。”

柳林站在台阶尽头。

眼前是一片平原。

不是普通那种平原。

是尸骨平原。

密密麻麻的尸骨。

铺成一片惨白的海。

那些尸骨不是完整的。

有的缺头。

有的缺手。

有的缺下半身。

它们散落在平原上。

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平原中央有一座山。

不是土山。

是肉山。

由无数扭曲的、绞缠的、像树根又像血管的肉红色组织构成。

山在呼吸。

不是比喻。

整座山都在起伏。

每一次起伏,山顶就会喷出一股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烟雾。

烟雾里裹挟着细碎的、像骨屑又像鳞片的白色颗粒。

山脚下跪着人。

密密麻麻。

从山脚一直跪到平原边缘。

它们都低着头。

额头抵在地上。

嘴里念着什么。

柳林走近。

他听见了。

“污秽是恩赐。”

“污秽是力量。”

“污秽是通往神的唯一的路。”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座肉山。

看着那些喷涌的烟雾。

云织站在他身边。

她说:

“这是污秽之信仰的核心。”

“那座山——”

她顿了顿。

“是活的。”

柳林说:

“我知道。”

他走向那座山。

走过那些跪着的人。

那些人没有抬头。

只是继续念着。

念着那些话。

念了三万年。

柳林走到山脚下。

他伸出手。

按在那座肉山上。

掌心触到山体的刹那。

他感知到了。

山里有东西。

在动。

很多。

密密麻麻。

像无数条蛇在肉里钻。

那东西感知到他。

忽然停了。

三息。

山体裂开一道缝。

缝里流出液体。

不是血。

是某种更浓稠的、像脓一样的东西。

那液体流到他脚边。

停下。

凝成一个形状。

一个人形。

有头。

有四肢。

但没有脸。

只有一张空白的、像被剜去所有五官的脸。

那人形跪在他面前。

用那张空白的脸。

对着他。

柳林说:

“你是谁。”

人形没有回答。

但它张开嘴。

嘴里不是空的。

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像舌头一样的东西伸出来。

那东西上刻着字。

柳林凑近了看。

那是他的名字。

柳林。

柳林。

柳林。

刻了三遍。

柳林看着那根舌头。

看着上面刻着的自己的名字。

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信他的人。

用最污秽的方式供奉他的人。

把舌头割下来。

在上面刻上神的名字。

献祭给这座山。

山把这些舌头吃掉。

消化。

变成自己的力量。

三万年了。

它们一直在献祭。

他一直在变强。

但它们一直在痛苦。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张空白的脸。

看着那根刻着自己名字的舌头。

很久很久。

他说:

“起来吧。”

人形没有动。

柳林说:

“不用跪了。”

人形还是没有动。

柳林蹲下身。

和那张空白的脸平齐。

他说:

“我是柳林。”

“你们信的那个神。”

人形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说:

“我来收你们的痛苦。”

“不是要你们继续痛苦。”

人形沉默。

很久很久。

那张空白的脸上。

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

裂痕里涌出液体。

不是脓。

是泪。

三万年没有流过的泪。

人形倒下去。

倒在肉山脚下。

倒在那些跪着的人中间。

死了。

但它的脸。

在那道裂痕里。

慢慢长出五官。

眼睛。

鼻子。

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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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清秀。

嘴角微微扬起。

像是在笑。

柳林看着这张脸。

看着它嘴角那丝笑。

他站起来。

转过身。

对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说:

“起来。”

没有人动。

柳林说:

“我是柳林。”

“你们信的神。”

“我来了。”

“不用再跪了。”

有人抬起头。

用那双凹进去的眼。

看着柳林。

那眼里有光。

很淡。

但它亮着。

它试着站起来。

第一次。

摔倒了。

第二次。

又摔倒了。

第三次。

它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

但它站着。

第二个站起来。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密密麻麻的人。

站在尸骨平原上。

站在那座肉山脚下。

站在那片惨白的尸骨海中间。

站着。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污秽部。”

“神国第七部。”

那些人没有说话。

但它们站着。

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三万年没有出现的神。

看着这个终于来收走它们痛苦的神。

看着这个让它们站起来的神。

有一个开口。

声音沙哑。

像三万年没有说过话。

“神……”

“我们以后。”

“还用献祭吗。”

柳林说:

“不用。”

那个人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那怎么活。”

柳林说:

“站着活。”

那个人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伤痕。

刀割的。

火烧的。

舌头上刻字的。

但它还活着。

还能站着。

它把这双手举起来。

对着天。

对着那些从山顶喷涌的烟雾。

对着那些正在散去的污秽。

它说:

“站着活。”

身后那些人。

同时举起手。

同时说:

“站着活。”

声音从平原这头传到那头。

从山脚传到山顶。

从那座肉山传到那些正在散去的烟雾里。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举着手说“站着活”的人。

他忽然想起三万年前。

他传播这些信仰的时候。

他想要的只是力量。

只是能让神国变强的力量。

他没有想过这些信他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想过它们会用刀割自己。

会用火烧自己。

会割下舌头刻上他的名字。

会跪在这座肉山脚下三万年。

会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神。

现在他来了。

他来收那些痛苦了。

他来让它们站起来了。

但那些痛苦已经刻在它们身上了。

那些刀痕。

那些烧伤。

那些被割掉的舌头。

那些被剜掉的脸。

都还在。

它们站起来了。

但它们带着那些伤痕。

带着三万年痛苦的记忆。

站着。

柳林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他睁开眼。

看着那些人。

他说:

“那些伤痕。”

“不是耻辱。”

“是你们等了三万年的证明。”

“是你们活下来的证明。”

“是你们——”

他顿了顿。

“站着的证明。”

那些人沉默。

但它们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神那种眼神。

是看一个懂它们的人。

一个知道它们这三万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人。

一个让它们不用再跪的人。

云织站在他身边。

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个三万年传播痛苦和污秽的神。

现在站在他创造的信仰面前。

对那些信他的人说:

你们不用再跪了。

你们站着。

云织忽然觉得。

这个人和云端城那些人不一样。

云端城的人。

只会高高在上。

只会看不起下面的人。

只会说“脏”。

他不会。

他下去。

亲手把那些人带上来。

亲手让它们站起来。

亲手给它们名字。

亲手——

认它们。

云织说:

“柳林。”

柳林看着她。

云织说:

“云家选对了。”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

看着那座肉山。

山还在呼吸。

但比刚才慢了。

那些喷涌的烟雾也淡了。

山体上那道裂开的缝还在。

缝里还在流出那种脓一样的液体。

但那些液体流到地上。

没有凝成人形。

只是流着。

流进尸骨平原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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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进那些跪了三万年的人刚刚站过的地方。

柳林说:

“这座山。”

云织说:

“怎么了。”

柳林说:

“它也是信我的。”

云织愣了一下。

柳林说:

“三万年前。”

“有一个人。”

“把自己献祭给了这座山。”

“用最污秽的方式。”

“把自己和山融为一体。”

“变成山的一部分。”

“然后——”

他顿了顿。

“等了三万年。”

云织说:

“等什么。”

柳林说:

“等我。”

云织沉默。

柳林走到那座山面前。

伸出双手。

按在山体上。

掌心贴着那些肉红色的组织。

那些组织在他掌心里轻轻颤动。

像认出了什么。

像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有人来按它。

柳林说:

“我知道你在。”

山没有回答。

但它起伏的节奏慢了一拍。

柳林说:

“三万年前。”

“你把自己献祭给这座山。”

“变成山的一部分。”

“等了三万年。”

“等我回来。”

他顿了顿。

“我回来了。”

山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肉红色的组织疯狂蠕动。

山顶的烟雾变成喷涌的洪流。

那洪流里裹挟着无数细碎的、像骨屑又像鳞片的东西。

那些东西落在柳林面前。

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小山里有一张脸。

不是人形那张脸。

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有眼睛有鼻子有嘴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

二十出头。

和刚才那个人形最后长出来的脸一模一样。

那张脸睁开眼睛。

用那双刚从烟雾里凝聚出来的、还不太会聚焦的眼睛。

看着柳林。

它张开嘴。

没有舌头。

但它在说话。

声音从胸腔里传来。

“神……”

“您终于来了……”

柳林说:

“来了。”

它说:

“等到了……”

柳林说:

“等到了。”

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它笑着。

笑着笑着。

那张脸上的眼睛。

慢慢闭上了。

不是死那种闭。

是终于可以闭上的那种闭。

柳林看着这张脸。

看着它闭上的眼睛。

看着它嘴角那丝笑。

他说:

“从今天起。”

“你叫——”

他顿了顿。

“山奴。”

“奴仆的奴。”

“但不用再当奴了。”

那张脸没有说话。

但它的嘴角。

又往上扬了一分。

柳林把这座山收进神国。

收进那片正在慢慢成型的土地里。

收进那座山脉深处。

收进那棵开满花的树下。

山进入神国的刹那。

整座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肉山了。

是真正的山。

石头垒成的山。

山上长满了树。

树上开满了花。

那些花和那棵树上的花一样。

嫩绿色的。

发着淡淡的暖光。

山脚下有一汪泉。

泉水是清的。

不是幽明泉那种幽蓝。

是真正的、透明的、能看见水底石头的清。

柳林站在神国里。

看着这座新生的山。

看着那些花。

看着那汪泉。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他三万年前说过的。

那时候他年轻。

不懂事。

他对一个信徒说:

“你的痛苦。”

“我会记住。”

那个信徒笑了。

笑得和刚才那张脸一样。

轻。

很轻。

但很真。

柳林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他说:

“记住了。”

污秽部归位之后,柳林的神力恢复了四成八。

不是四成半。

是四成八。

他站在矿区边缘。

望着远处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天边的金光越来越亮。

那是云端城的方向。

阿苔站在他身边。

“下面还有一层。”

柳林说:

“知道。”

阿苔说:

“还去吗。”

柳林说:

“去。”

阿苔说:

“什么时候。”

柳林说:

“现在。”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腰间那把残破的刀解下来。

递给柳林。

柳林低头看着这把刀。

刀鞘上的麻绳已经换了第四根。

刀刃上那道裂纹已经不在了。

青衣少年的光填满了那道裂缝。

把它愈合了。

柳林接过刀。

挂在腰间。

他说:

“一起去。”

阿苔愣了一下。

柳林说:

“这次。”

“一起走。”

阿苔没有说话。

但她跟上来了。

苏慕云握着战矛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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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药握着酒壶走过来。

冯戈培握着刻刀走过来。

渊渟握着引魂杖走过来。

鬼族十二将跟在身后。

阿留和阿等跑过来。

阿留抱住柳林的腿。

仰着头。

“柳叔。”

“我也去。”

柳林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下面很可怕。”

阿留说:

“不怕。”

柳林说:

“可能会死。”

阿留说:

“不怕。”

柳林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亮的光。

那种光。

柳林见过。

在阿苔眼里。

在苏慕云眼里。

在红药眼里。

在冯戈培眼里。

在渊渟眼里。

在鬼族十二将眼里。

在那些从地下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眼里。

那是等到了的光。

柳林说:

“好。”

阿留笑了。

阿等也笑了。

两个一般高的孩子。

站在一起。

一个穿着旧袄。

一个穿着新棉袄。

都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柳林。

柳林转过身。

走进那道通往地下的门。

身后跟着那些人。

跟着那些愿意跟他一起下去的人。

跟着那些等了三万年的人。

跟着那些终于不用再等的人。

第三层比第二层更深。

不是距离那种深。

是绝望那种深。

柳林走了一万二千级台阶。

一万二千级。

他数着。

每走一百级,空气就冷一分,暗一分,脏一分。

走到一万级的时候。

他闻到了味道。

不是血腥那种味。

是另一种。

更复杂。

更恶心。

像把无数种腐烂的东西混在一起。

发酵了三万年。

再烧成灰。

再用水泡开。

再发酵三万年。

他没有停。

继续走。

走到一万一千级的时候。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

是某种像咀嚼又像呼吸的声音。

黏腻的。

湿滑的。

从黑暗中传来。

但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那些跟着他的人中间传来的。

他回头。

看见阿留的脸。

阿留的脸很白。

不是害怕那种白。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蹲下身。

看着阿留。

“怎么了。”

阿留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我闻到了。”

柳林说:

“闻到什么。”

阿留说:

“我娘。”

柳林愣住了。

阿留说:

“我娘死的时候。”

“就是这个味道。”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阿留抱起来。

抱在怀里。

阿留很轻。

比阿等还轻。

柳林抱着他。

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万二千级的时候。

他踏上了平地。

地下六百丈深处。

深渊第三层。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时间。

只有——

一片海。

不是普通那种海。

是血海。

真正的血海。

那些血不是鲜红的。

是黑的。

沉淀了太久。

发酵了太久。

已经黑得像墨。

海面上飘着东西。

不是船。

是人。

不。

是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们飘在血海上。

有的仰面朝天。

有的俯身向下。

有的缺胳膊。

有的缺腿。

有的只剩下半截身子。

但它们都活着。

还在动。

还在挣扎。

还在——

吃。

柳林看见最近的那一个。

是一个女人。

很年轻。

二十出头。

但她的脸已经被啃掉了一半。

另一半还在。

她用那半张脸。

啃着身边那个人的胳膊。

那个人也在啃她。

两个人互相啃着。

啃了三万年。

还没有啃完。

柳林站在海边。

看着这片海。

看着海里那些互相啃食的人。

很久很久。

他说:

“这就是第三层。”

没有人回答他。

阿留趴在他怀里。

把脸埋在他肩上。

阿等站在他脚边。

攥着他的衣角。

阿苔的手按在刀柄上。

苏慕云的矛尖指着海面。

红药的酒壶握得很紧。

冯戈培的刻刀在掌心微微发烫。

渊渟的引魂杖亮得刺眼。

鬼族十二将的银白眼瞳同时亮起。

十二道银白微光。

照亮了这片黑海。

照亮了那些互相啃食的人。

照亮了那些三万年没有停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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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

柳林站在海边。

看着这片海。

看着这些人。

很久很久。

他开口。

“我是柳林。”

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那些正在啃食的人。

同时停住了。

不是停下来那种停。

是像被什么东西定住那种停。

它们抬起头。

用那些被啃得只剩一半的脸。

用那些空荡荡的眼眶。

用那些只剩下一个眼珠的眼。

看着柳林。

柳林说:

“三万年前。”

“我传播了两种信仰。”

“痛苦。”

“污秽。”

他顿了顿。

“你们信了。”

没有人说话。

柳林说:

“你们用最痛苦的方式献祭。”

“用最污秽的方式供奉。”

“以为这样能换来力量。”

“能换来救赎。”

“能换来——”

他顿了顿。

“我。”

海面上。

有人开口。

声音沙哑。

像三万年没有说过话。

“换来……您了吗。”

柳林说:

“换来了。”

那人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那您来……做什么。”

柳林说:

“来收你们的痛苦。”

“来让你们不用再痛苦。”

那人说:

“不用再……互相吃吗。”

柳林说:

“不用。”

那人说:

“那吃什么。”

柳林说:

“吃别的。”

那人说:

“别的……是什么。”

柳林想了想。

他说:

“饭。”

那人愣住了。

三万年了。

它忘了饭是什么。

忘了饭的味道。

忘了饭的颜色。

忘了还有不用互相啃也能活下去的东西。

柳林说:

“跟我上去。”

“上面有饭。”

那人说:

“有光吗。”

柳林说:

“有。”

那人说:

“有站着的地方吗。”

柳林说:

“有。”

那人沉默。

它把那只正在啃人的手。

从旁边那个人身上收回来。

旁边那个人也把手从它身上收回来。

两个人互相看着。

看着对方那张被自己啃掉一半的脸。

看着那些三万年留下的伤。

看着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它们忽然抱在一起。

不是吃那种抱。

是真正的、像失散了三万年的亲人终于重逢那种抱。

它们哭了。

三万年没有流过的泪。

从那半张脸上流下来。

流进那片黑海里。

海面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互相啃了三万年的人。

第一次抱在一起。

第一次哭。

第一次想起自己曾经是人。

不是食物。

他说:

“跟我走。”

第一个人站起来。

从血海里站起来。

第二个人。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第一万个。

密密麻麻的人。

从血海里站起来。

站在那片黑海上。

站在那些飘着的尸体中间。

站着。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看着这些互相啃了三万年终于想起来可以抱的人。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血食部。”

“神国第八部。”

那些人没有说话。

但它们站着。

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三万年没有出现的神。

看着这个终于来收走它们痛苦的神。

看着这个让它们可以抱在一起的神。

有一个人开口。

声音沙哑。

“神……”

“我们以后。”

“还吃人吗。”

柳林说:

“不用。”

那个人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那怎么活。”

柳林说:

“站着活。”

那个人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血。

自己的。

别人的。

三万年了。

从来没有洗干净过。

但它还活着。

还能站着。

它把这双手伸进海里。

洗了洗。

血被洗掉一些。

露出下面惨白的皮肤。

那皮肤上布满牙印。

都是啃过的痕迹。

但它还在。

还能洗。

还能干净。

它把这双手举起来。

对着天。

对着那片看不见的天。

对着那个让它们可以不用再吃人的神。

它说:

“站着活。”

身后那些人。

同时举起手。

同时说:

“站着活。”

声音从海面这头传到那头。

从血海传到岸边。

从岸边传到那些正在往上走的人耳朵里。

柳林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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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举着手说“站着活”的人。

看着这些互相啃了三万年终于可以抱在一起的人。

他忽然想起阿苔说的那句话。

那里。

比你想的。

更可怕。

他想。

是啊。

更可怕。

但也更——

他想不出那个词。

但阿留替他想了。

阿留趴在他怀里。

抬起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那些从血海里站起来的人。

看着它们举起的手。

看着它们说的“站着活”。

阿留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它们好可怜。”

柳林说:

“是。”

阿留说:

“但也好厉害。”

柳林说:

“为什么。”

阿留说:

“啃了三万年。”

“还活着。”

“还能站起来。”

“还能说站着活。”

他顿了顿。

“比阿留厉害。”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阿留抱得更紧了一些。

阿等站在他脚边。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阿留。

它说:

“阿留。”

阿留说:

“嗯。”

阿等说:

“你也很厉害。”

阿留说:

“为什么。”

阿等说:

“因为你敢来。”

阿留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那些从血海里站起来的人还大。

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八部众齐了。

血海部。

噬魂部。

征服部。

沉舟军。

黑渊部。

苦海部。

污秽部。

血食部。

八部。

三十七万人。

站在神国里。

站在那片新生的土地上。

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

站在那座从肉山变成的石山脚下。

站在那汪清泉旁边。

站着。

柳林站在山巅。

俯瞰着这三十七万人。

看着这些从各种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看着这些互相啃了三万年终于可以站着的人。

看着这些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他的人。

他说:

“八部众。”

“归队。”

三十七万人同时跪下。

不是跪。

是第一次学会跪。

跪了三万年的人太多了。

第一次学会跪的人。

是那些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它们跪着。

但它们在学。

学怎么跪。

学怎么站。

学怎么活。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正在学的人。

他说:

“起来吧。”

“不用跪。”

它们站起来。

摇摇晃晃。

但站着。

柳林说:

“从今天起。”

“你们是神国的八部众。”

“是我柳林的人。”

“是——”

他顿了顿。

“站着活的人。”

那些人沉默。

但它们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神那种眼神。

是看一个把它们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

一个让它们不用再互相啃的人。

一个让它们可以站着的人。

阿苔走到他身边。

她按着刀柄。

没有说话。

柳林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阿苔的手很热。

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

手永远热着。

柳林的手也很热。

四成八的神力。

三万年等待。

终于可以握着一个人的手。

看着这三十七万人。

苏慕云走过来。

她握着战矛。

站在柳林另一侧。

红药走过来。

她握着酒壶。

靠在柳林身边。

冯戈培走过来。

它握着刻刀。

站在柳林身后。

渊渟走过来。

她握着引魂杖。

站在冯戈培身边。

鬼族十二将走过来。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站在渊渟身后。

阿留和阿等跑过来。

他们抱住柳林的腿。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阿留说:

“柳叔。”

阿等说:

“主上。”

柳林低头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嗯。”

阿留说:

“八部众齐了。”

柳林说:

“齐了。”

阿留说:

“那可以制霸灯城了吗。”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

望着远处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望着云层之上那一线金光。

望着那座高高在上的云端城。

很久很久。

他说:

“可以。”

阿留笑了。

阿等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那棵开满花的树还大。

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柳林看着他们笑。

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他笑着。

阿苔看着他笑。

苏慕云看着他笑。

红药看着他笑。

冯戈培看着他笑。

渊渟看着他笑。

鬼族十二将看着他笑。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看着他笑。

他站在那里。

站在山巅。

站在神国里。

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

站在那些等着他的人中间。

笑着。

很久很久。

他说:

“走吧。”

“去制霸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