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看小说网qingkanxs.com

重建神国的决定,是在一个没有雨的黄昏做出的。

柳林站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前。窗台上那株枯树苗还是老样子,干枯,光秃,没有一片叶子。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又往下扎深了一寸。那根须在泥土里缓缓蠕动,像婴儿在母腹中伸展肢体。

鬼族十二将围在窗台边。十二双银白眼瞳,十二道银白微光。它们守着这株树苗,守着这座小小的陶盆,守着母上说的那句话:等它活。

鬼一蹲在最左边。它的手覆在陶盆边缘,那双银白眼瞳始终凝视着树干。它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如果凑近了听,能听见它在说:“树啊,你快快长,长高了,主上就可以在树荫下面擦碗了。”

渊渟坐在窗台上,引魂杖杵在身边。杖头魂珠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那些收进来的亡魂已经都活过来了,都变成等族了,都去酒馆端碗了。但魂珠还在亮,因为它照的不是亡魂,是鬼部,是它的孩子,是它三万年前从废墟里一块一块拼出来的残魂。

阿苔站在柳林身侧。她的手按在刀柄上。那把残破的刀,刀鞘上的麻绳已经换了第四根,刀刃上那道裂纹依然清晰。但她的目光不在刀上,在柳林脸上。她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抿成一条薄线的嘴唇,看着他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那旧痕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像老树年轮一样的光。

苏慕云站在另一侧。战矛杵地。矛身幽绿的光已经收敛,隐入铁质深处。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她也在看柳林,但那目光和阿苔不同。阿苔的目光是等的目光,苏慕云的目光是跟的目光。等和跟,一字之差,三万年之别。

冯戈培蹲在墙角。它没有在划刻痕,只是把刻刀握在掌心。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把刻刀,看着掌心里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那些纹路里有它卜过的每一卦,布过的每一道防线,刻过的每一个名字。

红药靠在门框边。她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壶里是白开水。她喝了一口,靠在门框上,望着屋里这些人。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轻,像她这八十年来每一次等那个人时的那种笑。但这一次,那笑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淡淡的、像陈年老酒被打开后的醇香。

阿留和阿等蹲在柳林脚边。

阿留仰着头,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他的脸绷得很紧,像在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但他的手指攥着柳林的衣角,攥得很紧,骨节泛白。

阿等挨着阿留,也用同样的姿势仰着头。它的棉袄是新的,是阿苔前几天连夜改小的。它蹲在那里,小小的,瘦瘦的,但它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那种光,阿留很熟悉——那是等到了的光。

柳林转过身。

他看着屋里这些人。

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阿留。阿等。

还有那些不在屋里的人。鳞族族长。羽族霜翼。石族老族长。铁山。织丝族老族长。阿灰。蚯行族族长。渊潮。渊壑。骨鳞。还有那些在城外等着的人。

还有那些在他世界里沉睡的部众。血海部。噬魂部。征服部。沉舟军。还有那些等族。那棵枯树桩。那座山。那颗露珠。

还有那颗暖黄色的晶石。青衣少年的魂魄。贴在他心口,贴了三万年。

柳林开口。

“我要开始了。”

冯戈培站起来。它把刻刀收进袖中,走到柳林面前。它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三万年没有这样走过路了,但它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主上,神国重建,非同小可。”

柳林看着它。

冯戈培说:

“第一,神国在您体内。”

“重建的过程,就是重铸您力量源泉的过程。”

“这期间,您的神力会剧烈波动。”

“可能恢复到五成。”

“也可能跌回一成。”

它顿了顿。

“甚至可能——”

柳林说:

“可能怎样。”

冯戈培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它看了一眼苏慕云,看了一眼渊渟,看了一眼阿苔,看了一眼红药,看了一眼阿留和阿等。

然后它说:

“可能撑不住。”

“世界崩塌。”

“您和神国一起——”

它没有说下去。

柳林替它说:

“一起死。”

冯戈培没有说话。

但它的沉默就是答案。

苏慕云的战矛轻轻颤了一下。矛尖点地,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颤音。那颤音很细,细到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阿苔按在刀柄上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恢复。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说话。

红药把酒壶放下。那动作很轻,但酒壶落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那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阿留和阿等同时站起来。阿留挡在柳林面前,阿等挡在阿留面前。两个一般高的孩子,一个穿着旧袄,一个穿着新棉袄,都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冯戈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阿留说:

“不许你说柳叔会死。”

阿等说:

“柳叔不会死。”

冯戈培看着这两个孩子。

看着它们绷得紧紧的小脸。

看着它们攥紧的拳头。

看着它们眼眶里那点红。

它没有说话。

但它跪了下去。

跪在两个孩子面前。

“老臣失言。”

柳林看着冯戈培。

看着这个三万年卜了一卦、刻了三千六百个名字、布了无数道防线的首席谋士。

此刻跪在两个七八岁的孩子面前。

他说:

“起来吧。”

冯戈培没有动。

柳林说:

“你说得对。”

“可能撑不住。”

“可能死。”

他顿了顿。

“但可能。”

“不是一定。”

冯戈培抬起头。

柳林看着它。

“我撑了三万年。”

“从神国穹顶撑到域外之地。”

“从域外之地撑到灯城。”

“从一无所有撑到现在。”

“三万年。”

“我没有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擦了多少只碗。

“这一次。”

“也不会。”

冯戈培沉默。

很久很久。

它站起来。

把刻刀从袖中抽出来。

握在掌心。

“主上。”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老臣守着。”

“外面的事。”

“老臣来扛。”

柳林点了点头。

他看着苏慕云。

苏慕云握着战矛。

“臣也在。”

他看着阿苔。

阿苔按着刀柄。

“我也在。”

他看着红药。

红药握着酒壶。

“我也在。”

他看着渊渟。

渊渟握着引魂杖。

“臣也在。”

他看着鬼族十二将。

十二双银白眼瞳同时亮起。

十二道银白微光同时闪烁。

鬼一说:

“鬼部也在。”

他看着阿留和阿等。

两个孩子同时挺起胸膛。

阿留说:

“我也在。”

阿等说:

“我也在。”

柳林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愿意跟他一起撑的人。

很久很久。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

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眉心的皱纹松开了一线。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阿留说:

“柳叔笑了。”

阿等说:

“柳叔笑了。”

红药把酒壶举起来。

对着窗外的灯火。

壶里的白开水清澈透明。

映着那盏暖黄的灯。

“去吧。”

她说。

“外面的事。”

“我们来扛。”

柳林转过身。

面对着窗台上那株枯树苗。

面对着鬼族十二将围成的那个圈。

面对着那根又往下扎深了一寸的根须。

面对着那颗正在慢慢发芽的露珠。

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丹田深处。

沉入那片新生的世界。

沉入那座山脉。

沉入那棵枯树桩。

沉入那颗露珠。

沉入——

神国。

柳林睁开眼睛的时候,站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

天是灰的。不是灯城那种铅灰,是更深的、像把三万年所有的时光都熬成灰的那种灰。

地是硬的。干裂的,龟裂成无数块,每一块裂缝里都长着几株枯萎的草。那些草早已死了,但它们的根还扎在土里,扎得很深。

远处有一座山。不高,但很大。山脉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山脚下有一片海。不是蓝色的海,是血色的海。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那片灰。

山腰上有一棵树。很大。树冠遮天蔽日,树枝上挂满了果实。那些果实不是普通的果实,每一颗果实里都住着一个等族的魂魄。它们在里面沉睡,等着下一次轮回,等着再活一次。

树下有一座小小的村庄。是等族建的。那些从亡魂变过来的等族,在那里建村庄、建城镇、建城市。它们在那里生活,在那里繁衍,在那里等着。

柳林站在山脚下。

他看着这片荒芜的土地。

看着这片正在慢慢苏醒的世界。

他开口。

“三万年前。”

“这里是神国穹顶。”

“我站在这里。”

“俯瞰九十九界。”

“兆亿生灵匍匐在我脚下。”

他顿了顿。

“现在。”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

从山那边吹来的风。

冷的风。

但风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荒芜的味道。

是——

新生的味道。

柳林向那座山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脚下的土地在他踩上去的时候,会轻轻颤一下。不是害怕那种颤,是认出那种颤。像一条流浪了三万年的狗,终于等到有人蹲下身,伸出手,说:跟我回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走到山脚下。

站在那棵大树面前。

树很大。

树干要十几个人合抱才能抱过来。

树皮是灰褐色的,粗糙得像老者的皮肤。

树枝上挂满了果实。

那些果实是透明的。

能看见里面沉睡的魂魄。

柳林伸出手。

轻轻触碰最近的那颗果实。

果实在他指尖触到的瞬间。

轻轻颤了一下。

里面的魂魄睁开眼睛。

用那双刚刚长出来的、还不太会聚焦的眼睛。

看着他。

柳林说:

“你叫什么名字。”

魂魄没有说话。

但它笑了。

那笑容很小。

但它笑了。

柳林把指尖收回来。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血海边。

海是血色的。

但那些血色不是鲜血那种红。

是另一种。

更深。

更沉。

像把三万年所有战死的魂魄。

全部浓缩成一滴一滴的泪。

洒在这片海里。

柳林站在海边。

看着海面。

海面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

有三万年没有流过的泪。

柳林蹲下身。

把手探进海水里。

水是冷的。

比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更冷。

比无尽荒野的灰更冷。

比倒悬村里那些骸骨的执念更冷。

但他的手探进去的刹那。

他感知到了。

海底有东西。

在动。

不是鱼那种动。

是另一种。

像无数沉睡的魂魄。

在同一瞬间。

同时睁开眼睛。

柳林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身。

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腰。

站在那棵大树下面。

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

不是刀刻的。

是指刻的。

有人用手指在树干上刻了一行字。

字迹很深。

深到三万年也没有磨平。

柳林凑近了看。

那行字是——

父神。

我们在这里等您。

柳林的手指轻轻划过那道刻痕。

划过那个“父”字。

划过那个“神”字。

划过那个“等”字。

他的指尖触到刻痕的刹那。

整棵树轻轻颤了一下。

树枝上的所有果实。

同时亮了起来。

那些沉睡的魂魄。

同时睁开眼睛。

同时看着他。

用那些刚刚长出来的、还不太会聚焦的、但充满期待的眼睛。

柳林站在树下。

被那些目光包围着。

被那些等了三万年的目光包围着。

很久很久。

他说:

“我来了。”

树轻轻颤了一下。

那些果实里的魂魄。

同时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它照亮了这片灰暗的天空。

柳林闭上眼睛。

他开始。

天是第一个出现的。

不是灯城那种铅灰。

是真正的、淡蓝色的、像洗过一万遍的天。

那天从他眉心升起。

升起三千里。

升起三万里。

升到看不见的高度。

那天上有云。

云是白的。

不是无尽荒野那种灰白。

是真正的、像棉花一样的白。

云在天上飘。

慢慢地飘。

像在散步。

地是第二个出现的。

不是干裂的龟裂的地。

是真正的、湿润的、像刚下过雨的地。

那地从他脚下蔓延开去。

蔓延三千里。

蔓延三万里。

蔓延到看不见的远方。

地上有草。

草是绿的。

不是枯萎的那种黄绿。

是真正的、嫩绿的、像刚发芽的那种绿。

草在地上长。

慢慢地长。

像在呼吸。

山是第三个出现的。

不是那座沉睡的巨龙一样的山。

是真正的、巍峨的、像能撑起天空的山。

那山从地上升起。

升起三千丈。

升起三万丈。

升到与天平齐。

山上有树。

树是青的。

不是干枯的那种灰褐。

是真正的、青翠的、像活了三万年还在活的那种青。

树在山上长。

慢慢地长。

像在等待。

海是第四个出现的。

不是血色的海。

是真正的、蓝色的、像把天空倒扣在地上的海。

那海从山脚下蔓延开去。

蔓延三千里。

蔓延三万里。

蔓延到与天相接。

海里有鱼。

鱼是银的。

不是死的那种灰白。

是真正的、银光闪闪的、像会发光的鱼。

鱼在海里游。

慢慢地游。

像在寻找什么。

柳林睁开眼睛。

他站在山巅。

俯瞰这片新生的世界。

天有了。

地有了。

山有了。

海有了。

树有了。

草有了。

鱼有了。

但还缺一样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柳林抬起头。

望着那片淡蓝色的天空。

望着那些白色的云。

他说:

“还缺人。”

天空没有回答。

但那些云开始动了。

不是飘那种动。

是聚。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云。

聚在柳林头顶。

聚成一团巨大的、像山一样的云团。

云团翻滚。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柳林看着这团云。

看着它在天上翻滚。

看着它越来越大。

看着它越来越亮。

看着它——

裂开。

云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缝里透出光。

不是幽绿。

不是淡金。

不是血红。

是另一种。

像把所有新生的喜悦。

浓缩成一道光。

洒下来。

光落在山巅。

落在柳林面前。

光里有人影。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不。

不是一群人。

是一个种族。

它们从光里走出来。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万个。

密密麻麻。

站在柳林面前。

它们是人。

真正的人。

有眼睛。

有鼻子。

有嘴。

有手。

有脚。

有皮肤。

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微微泛红的、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的颜色。

眼睛是漆黑的。

和阿留一样的那种漆黑。

和阿等一样的那种漆黑。

和柳林自己一样的那种漆黑。

它们看着柳林。

柳林也看着它们。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

是一个男人。

很高。

很瘦。

但瘦得很结实。

他的脸上没有皱纹。

年轻的。

二十出头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和阿留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像活了三万年才能沉淀出来的东西。

他跪下去。

跪在柳林面前。

额头抵在地上。

“父神。”

身后那成千上万的人。

同时跪下去。

额头抵在地上。

“父神。”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从云里生出来的人。

看着这些叫他父神的人。

他说:

“你们是什么。”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抬起头。

用那双漆黑的、和阿留一模一样的眼睛。

看着柳林。

“我们是您创造的人。”

柳林说:

“我没有创造你们。”

男人说:

“您创造了天。”

“创造了地。”

“创造了山。”

“创造了海。”

“天有了。”

“地有了。”

“山有了。”

“海有了。”

“就会有人。”

“这是世界的规则。”

“不是您选的。”

“但您让这一切发生。”

柳林沉默。

男人说:

“我们是这个世界的第一批人。”

“是这个世界最原始的人。”

“是——”

他顿了顿。

“先天人族。”

柳林念着这四个字。

“先天人族。”

男人说:

“是。”

柳林说: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说:

“我们没有名字。”

“等父神赐名。”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云里生出来的人。

看着他那双漆黑的、和阿留一模一样的眼睛。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没有皱纹的脸。

看着他那双跪在地上、微微颤抖的膝盖。

很久很久。

柳林说:

“从今天起。”

“你叫——”

他顿了顿。

“云生。”

“云里生出来的。”

男人——云生,念着这个名字。

“云生……”

“云生……”

他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眼里。

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是泪。

是比泪更浓稠的、像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名字的那种——

执念。

终于化开了。

他说:

“云生领命。”

柳林看着云生身后那成千上万的先天人族。

他说:

“你们的名字。”

“慢慢取。”

“不急。”

“这个世界。”

“刚刚开始。”

“你们有足够的时间。”

云生说:

“父神。”

柳林说:

“嗯。”

云生说:

“我们能做什么。”

柳林说:

“活着。”

“繁衍。”

“建设。”

“把这个世界。”

“建起来。”

云生沉默。

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

额头抵在地上。

“先天人族。”

“领命。”

先天人族出现之后,神国的建设开始了。

不是柳林一个人建那种建。

是大家一起建。

云生带着先天人族,在山脚下建起了第一座城池。不是那种简陋的土坯房,是真正的、用山石垒成的、能住几千人的大城。他们给这座城取名叫“云城”,纪念他们出生的那片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等族也从血海边的村庄里走出来,和先天人族一起建。它们教先天人族怎么种地,怎么养鱼,怎么用山上的树盖房子。先天人族的年轻人学得很快,一个月就能自己盖房子,两个月就能自己种地,三个月就能自己养鱼。

血海部的战士守在血海边。它们不参与建设,它们只负责一件事——守护。守护这片新生的土地,守护这些新生的种族,守护这座正在慢慢成型的神国。

噬魂部的战士守在云城外。它们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下面涌动的血海;它们的眼睛是纯黑的,但那黑色里多了无数细小的、游动的光点——那是它们曾经吞噬过的魂魄,现在成了它们身体的一部分。它们站在城外,一动不动,像三千尊雕塑。

征服部的战士守在神国边境。渊壑站在最前面,触手垂到脚踝,横瞳望着远处那片尚未开辟的荒原。它的眉心神石里,有一缕柳林的神魂在缓缓流转。那是它们向神国效忠的印记,也是它们和神国之间的纽带。

沉舟军守在神国入口。旗手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面旗。旗面上那个“舟”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它身后,三千六百名沉舟军战士站成三万年前那场决战前的阵型。先锋在最前面,中军在中间,后军在最后。它们不动,不说话,只是站着。但所有从它们身边经过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

柳林站在山巅。

俯瞰着这片正在热火朝天建设的世界。

云城。

血海。

山脉。

边境。

入口。

每一处都有人在动。

每一处都有声音。

锤打的声音。

锯木的声音。

夯土的声音。

吆喝的声音。

笑的声音。

活的声音。

三万年前。

神国穹顶。

他站在这里。

俯瞰九十九界。

兆亿生灵匍匐在他脚下。

那时候也热闹。

但那热闹是臣服的热闹。

是跪着的热闹。

是不敢出声的热闹。

现在也热闹。

但这热闹是活的热闹。

是站着的热闹。

是想笑就笑的热闹。

柳林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他没有说话。

但他嘴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很轻。

但站在他身后的云生看见了。

云生说:

“父神。”

柳林说:

“嗯。”

云生说:

“您笑了。”

柳林没有说话。

云生说:

“您笑的时候。”

“像春天。”

柳林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手。

那双手上布满旧伤。

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还在。

但他的手现在很稳。

很暖。

像春天的风。

神国的建设,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柳林在山巅站了七天。

七天里,他看着云城从地基长成城墙,从城墙长成房屋,从房屋长成一座真正的城。

他看着血海边的村庄变成城镇,从城镇变成城市,从城市变成和云城一样的大城。

他看着先天人族和等族通婚,生下了第一批混血的孩子。那些孩子既有先天人族的灵性,又有等族的韧性。他们刚出生就会笑,笑得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他看着那些孩子长大,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叫“父神”。

他看着这片世界,从荒芜变成繁华,从死寂变成热闹,从三万年的等待变成三万年的新生。

第七天夜里。

柳林站在山巅。

望着山下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不是灯城那种暖黄。

是另一种。

更亮。

更暖。

更像家。

云生站在他身后。

云生说:

“父神。”

柳林说:

“嗯。”

云生说:

“您的神力恢复了多少。”

柳林沉默。

他感知着体内那股正在慢慢充盈的力量。

那力量从山巅涌来。

从云城涌来。

从血海涌来。

从每一个叫他父神的人心里涌来。

他说:

“四成。”

云生说:

“够了吗。”

柳林说:

“够了。”

云生说:

“那您要出去了吗。”

柳林看着他。

云生的眼睛和阿留一模一样。

漆黑的。

洗净黑豆一样的。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期待的光。

是舍不得的光。

柳林说:

“还要再等一等。”

云生说:

“等什么。”

柳林说:

“等神国完全成型。”

“等你们能自己撑起来。”

“等——”

他顿了顿。

“等我回来的时候。”

“不用再走。”

云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下去。

额头抵在地上。

“先天人族。”

“等父神回来。”

柳林把手按在他头顶。

云生的发顶很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和灯城那些孩子一样软。

柳林说:

“会的。”

神国建成的消息,是渊渟第一个感知到的。

那天她正坐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引魂杖杵在身边。杖头魂珠的光芒忽然亮了十倍,亮到刺眼。

鬼族十二将同时站起来。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鬼一说:

“母上。”

渊渟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株枯树苗。

树苗还是老样子。

干枯。

光秃。

没有一片叶子。

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

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那颤动从根须传到树干。

从树干传到树枝。

从树枝传到——

每一根枝条的顶端。

那里。

有什么东西正在冒出来。

极细极细的。

嫩绿色的。

芽。

鬼一跪下去。

鬼二跪下去。

鬼三。

鬼四。

鬼五。

鬼六。

鬼七。

鬼八。

鬼九。

鬼十。

鬼十一。

鬼十二。

十二只鬼。

十二双银白眼瞳。

同时跪在窗台边。

看着那根正在发芽的枯树苗。

看着那些嫩绿色的、像刚出生的小草一样的芽。

鬼一说:

“活了。”

渊渟没有说话。

但她握着引魂杖的手。

在微微颤抖。

神国建成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正在崩塌。

不是世界崩塌那种崩塌。

是秩序崩塌。

灯城是域外唯一富庶的地方。

诸天万族的流亡者、逃犯、亡命徒都往这里挤。

有人挤进来。

就有人被挤出去。

被挤出去的那些人,不甘心。

它们纠集起来。

打回来。

抢地盘。

抢资源。

抢生意。

柳林在的时候,没有人敢动。

血海部。

噬魂部。

征服部。

沉舟军。

随便一个名字拿出来,都能让那些亡命徒腿软。

但柳林闭关了。

柳林闭关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

也许是某个被血海部赶跑的亡命徒传的。

也许是某个不怀好意的商人传的。

也许根本就没有人传,只是那些亡命徒自己猜的。

总之。

消息传开之后。

那些蛰伏了许久的势力。

开始动了。

第一个动手的,是一个叫“黑渊”的组织。

黑渊不是灯城的势力。

是从诸天万界流窜过来的。

据说它们的首领是一只活了十万年的老怪物。

据说它们有三万战士。

据说它们曾经屠过好几个小世界。

据说——

没有人知道这些“据说”是真是假。

但有一点是真的。

它们来了。

三万战士。

把灯城围了三圈。

从矿区边缘到暗河源头。

从土坡下的地道入口到地底三十丈深处的蚯行族聚居地。

到处都是黑渊的人。

黑压压的。

像一群从深渊里爬出来的蚂蚁。

苏慕云第一个迎上去。

她握着战矛。

站在矿区边缘。

身后是血海部的战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