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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九年到了。

北京城与往年一般沉浸在岁首的喜庆与祥和之中。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市井间弥漫着炮竹硝烟与食物的香气。

天子照常赐宴,珍馐美馔,水陆毕陈,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皇帝陛下依例接受群臣敬酒,说些勉励劝农、共庆升平的吉祥话。

然而,许多敏锐的官员,尤其是那些身处高位的重臣,还是从这看似一如既往的热闹中,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宴席间的气氛,总有一种微妙的、欲言又止的压抑。

官员们相互敬酒寒暄时,笑容似乎不那么自然,眼神交换间多了几分谨慎与探究。

尽管无人敢公开提及,但“西北大案”四个字,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盘旋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些来自陕西籍贯、或与西北有所关联的官员,更是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言行愈发小心。

皇帝陛下在宴席间,对西北之事只字未提,只是如常询问一些年节风俗、地方民情。但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正月十八,节庆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一队风尘仆仆的囚车,在严密押解下,悄然从西安方向抵达了京师。

陕西巡抚李楠,这位数月前还执掌一方、前呼后拥的封疆大吏,此刻身披枷锁,面容憔悴,被直接送入了刑部大牢。

李楠实际上对于此事牵扯并不多,但他依然被拿下了。

在牢房中的李楠只能等着天子对自己的处置 。

可到了正月十九这日,李楠被除去刑具,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甚至,还让他洗了个热水澡。

这可把这个封疆大吏吓了一大跳,感觉朝廷要秘密处置自己了。

他被人从大牢中带走,不过去的却不是刑场,而是皇宫。

他在乾清宫中见到了天子。

李楠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深深埋着头。

朱翊钧坐在御案后,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寄予厚望、派去治理西北重地的臣子。

没有想象中的雷霆震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失望的审视。

“李楠。”

“罪臣……在。”李楠声音干涩,以头触地。

“你可知,朕为何召你?”

“……罪臣……督导无方,约束不严,致使陕西官场乌烟瘴气,边军纲纪败坏,酿成巨案……罪臣……万死难辞其咎!”

李楠不敢狡辩,只能承认失职之罪,现在西北都闹成那个样子了,这也是他无法推脱的事实。

“督导无方?约束不严?说的很轻巧啊……”

“李楠,你是有才干的,也是个聪明人。朕记得,你当年在河南治河颇有成就,在山东也做得不错。”

“朕才把你放到陕西,指望你能整饬边务,安抚地方,使西北成为真正的太平之地、富庶之乡。”

李楠闻言,心中酸楚与悔恨交织,伏地不语。

“可你呢?”

“你在陕西这些年,眼里只看到商路繁华,只看到赋税增长,只看到表面歌舞升平!对于眼皮子底下那些污秽勾当,你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知道了,却觉得无伤大雅,甚至……乐见其成?”

朱翊钧很生气。

这就是端着我大明朝的碗,砸着我大明朝的锅。

基层的吏治啊。

这对于一个封建政权来说,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若都变成了贪婪,好色之辈,那大明朝的结果,不会发生改变。

实际上,现在的朝堂,现在的地方,大多数都是实干派……李楠就属于实干派中的一员,曾经跟在潘季驯身边数年。

朱翊钧确实对他印象深刻。

因为治理黄河,永远是最为重要的事情,这家伙做的还是非常不错的。

“罪臣不敢!”

“罪臣确曾听闻一些风言风语,也曾申饬过下属,查办过几起小案……但……但实未想到竟已糜烂至此,牵涉如此之广!”

“罪臣存了息事宁人、求稳怕乱之心……是罪臣糊涂,是罪臣辜负了陛下信重!”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作为巡抚,他不可能对属下官员和边军将领的某些行径毫无察觉,但他确实未必清楚整个网络的规模和深入程度。

更多的时候,他选择了“难得糊涂”,认为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大局稳定、赋税充足、不出大乱子,些许“小节”可以容忍。

他甚至可能隐约觉得,这种“灰色”的往来,某种程度上润滑了边军与地方的关系,有利于他的治理。

当然,这些事情说白了,最终的原因还是出现在天子身上。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大局稳定、赋税充足、不出大乱子,些许“小节”可以容忍,这是万历三十年之后,万历四十八年之前,朱翊钧自己的政治态度。

而朱翊钧的这种态度,是能够影响很多人的。

李楠就是深受影响一个。

现在文武百官,市井百姓,从上到下,都在说当今陛下,如何圣武,都在说,大明朝国力鼎盛,远迈汉唐,突然在他任上出现这样一件给大明盛世抹黑,给陛下圣明抹黑的事情,那他的仕途可就真的到此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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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看着他涕泪交流的悔恨模样,沉默良久。

实际上,年后给了朱翊钧很多思考的时间。

他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也有所反思。

这也是他为何,会召李楠相见的原因。

锦衣卫的详细调查也证实,李楠本人并未直接参与贩卖人口、收受巨额贿赂等核心罪行,他的主要问题是严重失察、纵容包庇、治吏不严。

但作为代替天子巡牧一方,陕西一省最高的官员来说,这已足够致命。

“你让朕很失望。”

“封疆大吏,守土有责,不仅要牧民,更要正官。纲纪废弛若此,你难辞其咎。你却用朕给你的信任,权柄,用它来和光同尘。”

李楠心如死灰,知道自己的仕途乃至性命,恐怕都到了尽头。

然而,朱翊钧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你的罪,按律,杀头,夺官、流放,亦不为过。念你早年尚有微功,此次亦非首恶元凶……朕给你最后一个体面。”

李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免去你一切官职功名,”

“不流放你的家人,仅你一人,前往……倭地吧……”

李楠听完,心中五味杂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前途尽毁的悲凉,更有无尽的悔恨。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哽咽:“罪臣……谢陛下天恩!罪臣……领罚!”

“去吧。”朱翊钧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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